□袁枚
乔叶的《太阳落在了哪座山》一书,一拿在手上首先让人疑惑的是书名——太阳落到了哪座山上?平原上的孩子看到太阳滚到大野尽头的时候,四周都是平坦的大地,并没有山,奶奶说你看见哪座山就是哪座山,话一旦出口就不是哄孩子了,倒像是一句偈语,搁在那里等着人用一辈子去解。
乔叶笔下的豫北童年、棉田、白马、青瓦、爆米花、奶奶的手掌心、母亲的呼唤、月光下的土地都呈现在她的文章里,乍一看是乡土记忆,但仔细阅读以后会发现她的文字中有一种功夫——她可以从最“土”的东西里抽出一条哲学的根须来,写早春枣树需要砍伐,她最初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,后来才知道这是创伤激励,把徒长的枝条剪去才能结出果实。由此想到了人,那些生命中疼痛的存在也许是为了让最终的那个“果子”更加充实饱满。这样的思虑不是飘浮的,不是打滑的,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带着泥土气息和庄稼汁液的。
乔叶将播种、锄草、施肥、收获全过程记录下来,记下伏天给玉米追肥时,汗流进被化肥蜇出的伤口里那种火辣辣的疼,她说当时几乎要诅咒土地了,但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断了——诅咒土地就是诅咒父母,唯一能做的就是摒弃虚荣、浅薄和侥幸,默默地承受,这二字承载着沉重,是豫北人骨子里的坚韧,也是这片土地给予孩子最重要的礼物。尤其是她写的那段在棉花地里躺着的场景,一个小妮子玩累了就拨开棉枝,找个凹槽躺下睡着了,花布包袱枕在脑后,天为帐,地为床,笃定得像一条船泊在海里。许多年后当她成为母亲时才恍然明白当时母亲寻找自己的心情:先是慌乱,找到后是愤怒责骂,回家的路上唠叨个没完,当年幼小的她浑然不觉,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句子,是岁月熬出来的,不煽情却让人心里一紧。
乔叶写童年不是站在童年的角度上写,而是站在中年的河岸回望那条河,从河底打捞出旧物,在现代光照下看旧物会现出新的纹路,她在后记里写道:写作使一朵花开放了两次,一次是在当年,另一次是在当下。这话真好,朝花夕拾拾起的是过去的,但正因为已经不再是过去,所以才有意义。
回到书名上,太阳落在哪一座山呢?乔叶在书中给出了答案,这山可以是故乡的太行、远方的喜马拉雅或者心底最在意的地方,心中的山当然是辽阔无垠的豫北平原,没有山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,乔叶这本著作使我知道,只要一个人的心里有座山,哪怕四面都是一马平川,太阳落下后依然存在着巍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