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雨林
“新蝉叫,荔枝熟。”鲜果次第盈枝之季,丹红圆润的荔枝便是夏日独有的舌尖风物。荔枝原产我国岭南闽粤一带,栽种历史跨越两千余年。它春日抽蕊,细花淡黄,花香幽淡含蓄;盛夏时节丹实垂枝,果皮殷红缀斑,自古便是夏季珍馐。
荔枝曾有“离支”古称,得名缘于果实离枝即容易腐坏。西汉史籍便有岭南进贡荔枝的记载,名称辗转演变,后世定为“荔枝”。古时文人常因字形、俗名闹出趣事,宋代有人馈送友人荔枝,笺上误写“离枝”,友人回信戏言:“承蒙远赠离枝,无枝干可攀,有甘香入口。”笔墨闲趣,尽显文人间往来风雅。
荔枝自古珍稀,留下不少采食、斗荔趣闻。汉唐贡荔路途迢遥,唐代名士嗜荔成癖,有人盛夏特意在庭院凿井,将新摘荔枝装入瓷坛悬于深井冰镇,开启瞬间寒气四溢,剥开红壳,果肉晶莹剔透、冰凉甘甜。宋元时期,岭南文人兴起斗荔雅会,荔熟时节,文人雅士携自家珍品相聚庭中,从果皮品相、果肉厚薄、汁水甜度逐项品评,败者置酒陪宴,胜者赋诗题果,成为岭南夏日独有的风雅盛事。北宋蔡襄著《荔枝谱》是世上首部荔枝专著,他遍历闽地搜罗三十余种名荔,闲时常携鲜果与同僚品评,遇稀有品种便分赠同好,以荔会友。
历代墨客流连荔香,留下无数名篇。白居易久居巴蜀岭南,曾写下《荔枝图序》,这篇短文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篇关于荔枝的科普文献。“荔枝生巴峡间,树形团团如帷盖。叶如桂,冬青;华如橘,春荣;实如丹,夏熟。朵如葡萄,核如枇杷,壳如红缯,膜如紫绡,瓤肉莹白如冰雪,浆液甘酸如醴酪。”更难得的是,白居易明确指出了荔枝“若离本枝,一日而色变,二日而香变,三日而味变,四五日外,色香味尽去矣”的特性。对于古人而言,能吃到一颗新鲜荔枝,是多么难得。
白居易还亲自种植荔枝并写下《种荔枝》:“ 红颗珍珠诚可爱,白须太守亦何痴。十年结子知谁在,自向庭中种荔枝。”他在写这首诗时年事已高,时光飞逝,物是人非,不知道荔枝成熟时自己还能否有机会品尝美味的果实,但此刻种下果树,依然让人感到欢欣喜悦、充满期待。在《荔枝楼对酒》中,他更是将吃荔枝与饮美酒并列为夏日两大乐事:“荔枝新熟鸡冠色,烧酒初开琥珀香。欲摘一枝倾一盏,西楼无客共谁尝。”盛夏小酌,鲜荔佐酒,是闲适雅致的消暑日常。
若说“千年荔枝第一代言人”,莫过于苏轼。苏轼与荔枝有着不解之缘。“故人送我东来时,手栽荔子待我归。”苏轼与友人在四川眉山家中栽下荔枝树,并相约荔红即归,谁承想一去不能回。这棵家乡的荔枝树,是苏轼无尽的乡愁。根据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,当时东京开封出售的商品就有荔枝膏、糖荔枝等。被贬黄州期间,还有杭州的故人给苏轼带来了“轻圆白晒荔”,但这些经过加工的干荔枝,没有激发起苏轼对荔枝更大的兴趣。到了岭南后,他才真正与荔枝亲密接触。公元1095年,苏轼在惠州首次吃到新鲜的荔枝,鲜美的味道让他终生难忘,挥笔写下“不知天公有意无,遣此尤物生海隅”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传闻苏轼每逢荔熟便邀约乡邻小酌,边剥荔边赋诗,终日流连不肯归家。旁人忧心多食伤身,他却笑言荔香可消解贬谪烦忧。漫漫贬谪之路上,一颗荔枝,成全了苏轼旷达疏朗的人生底色。
荔枝畏寒喜暖,本难在北方落地生根。宋徽宗赵佶却执意打破地域桎梏。据记载,赵佶命人自闽地移栽荔枝至汴京宣和殿前。机缘巧合之下,移栽的荔枝顺利成活,枝头挂果。赵佶大喜过望,作《宣和殿移植荔枝》诗一首:“密移造化出闽山,禁御新栽荔子丹……何必红尘飞无骑,芬芳数本座中看。”相传他还提笔绘就《写生翎毛图》,画卷之上,荔枝繁茂,丹果垂挂,两只鸟雀栖息其间,红绿相映成趣,一派夏日景象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