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6版:悦读·文史

爱吃莴笋的文人

2026年05月10日

  

  □王文莉

  

  莴笋,古称莴苣,还有“千金菜”这个贵气的别名。据宋代陶谷《清异录》记载,隋人从呙国使者手中求得此种,花费不菲,故得此名。这名字暗含两层意思:一是昂贵得值千金,二是清脆得值千金。从隋代传入中国,到唐代大面积种植,莴笋就这样走进了中国人的餐桌,也走进了文人的诗行。

  唐代大诗人杜甫,大概是第一位与莴笋结缘的文人。公元766年,杜甫漂泊到夔州(今重庆奉节),在堂下辟了一小块地,满怀期待地种下莴笋。然而天公不作美,旱情严重,整整二十天过去了,莴笋竟没有发芽。杜甫因此写下《种莴苣》一诗,序言里说:“既雨已秋,堂下理小畦,隔种一两席许莴苣,向二旬矣,而苣不甲坼。”诗中说:“两旬不甲坼,空惜埋泥滓”,那埋在地下的种子,成了诗人心中“怀才不遇”的隐喻,借莴笋不发芽,叹贤才被埋没,这是杜甫一贯的沉郁风格。杜甫并非种菜能手,他的田园梦常常落空。但正是这种失败,让他笔下多了一层真实的温度——原来诗圣也和我们一样,对着菜地发愁。

  到了南宋,莴笋又迎来了另一位重量级“粉丝”——陆游。这位活了八十五岁的诗人,更是一位养生达人,一生写诗近万首,其中写饮食的也不在少数。他晚年隐居山阴,生活清贫,常躬耕陇亩,自给自足。他在《种菜》诗中云:“白苣黄瓜上市稀,盘中顿觉有光辉。”春夏之交的莴笋和黄瓜是稀罕物,切丝凉拌入盘,满目青翠,“顿觉有光辉”写得看似有点夸张,实则很真实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一盘清爽的莴笋丝,确实能点亮一餐饭。陆游还有《新蔬》诗:“黄瓜翠苣最相宜,上市登盘四月时。”在他看来,莴笋是珍贵的“时鲜货”,价格不菲,“最相宜”一词道尽了诗人对它的偏爱。王之道在诗中更是毫不掩饰:“菁菁何所有,莴苣独牛耳。”意思是说,满园蔬菜中,莴笋独占鳌头。这评价可以说是相当高了。

  文人们不仅爱吃莴笋,还爱记录怎么吃。在南宋林洪的《山家清供》里,莴笋有了一个雅致的名字“脆琅”。琅即玉石,以玉喻笋,足见珍视。书中记载的做法很简单:去叶去皮,切寸段,沸水焯过,拌以姜、盐、糖、熟油、醋。这不就是今天的凉拌莴笋吗?一千年前的吃法,至今未变。到了明代,徐光启《农政全书》中有了新花样:“脆可生食,亦可蒸为茹。”蒸着吃的莴笋,大概更为软糯,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。清代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里总结得更全面:“食莴苣有二法,新酱者松脆可爱,或腌之为脯,切片食甚鲜。然以淡为贵,咸则味恶矣。”袁枚认为,清淡是其本味,做太咸会坏了莴笋的清雅。

  《本草纲目》中有关于莴笋的记载:“莴苣,正二月下种,最宜肥地,叶似白苣而尖,色稍青,折之有白汁,四月抽薹,高三四尺,生食凉拌,荤素皆宜。”古人早已摸清莴笋的生长习性与食用方法,将它纳入日常种植。莴笋还是农人的“救急菜”。它生长周期短、适应性强,春夏两季均可栽种,青黄不接之时,菜园里的莴笋刚好成熟,能及时端上餐桌,填饱肚子。中医典籍里记载,莴笋性凉,味甘微苦,归肠、胃经,具有清热利尿、通乳、消食醒酒的功效,是药食同源的佳品。

  为什么古代文人偏爱莴笋?大约因其青翠清雅,入口微苦,凉拌清炒皆宜,和鱼肉同席而不失本色,与保持风骨的文人何其相似!一盘莴笋不仅嚼着清脆,还能品出人生况味。杜甫在它身上看到怀才不遇,陆游找到了晚年的清欢,袁枚则品出了淡中真味。一蔬一饭,皆有诗意,这大概就是中国文人最朴素的生活美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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