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6版:花溪·往事追怀

旧年榆钱儿香

2026年04月20日

  □朱明坤

  

  三月的故乡,春风一吹,村东头那棵老榆树就挂满了榆钱儿。翠绿翠绿的,圆圆的,中间鼓一粒籽,薄薄的两片翅儿托着,一串串缀在枝头,真像古时候的铜钱。风一过,满树摇摇晃晃,像是谁把钱串子挂在了天上。

  诗家写春天,多写桃花、杏花、梨花。杜甫写“黄四娘家花满蹊,千朵万朵压枝低”,白居易写“乱花渐欲迷人眼,浅草才能没马蹄”,都是好句子。我小时候不懂这些,只知道春天来了,榆钱儿就来了。

  那天我站在树下仰头看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榆钱儿绿得透亮。侄子跑过来问:“叔,你看啥?”“榆钱儿。”“这能吃?不是喂羊的吗?”我愣在那里。这孩子12岁,眼睛干干净净,是真不知道。

  爷爷要是听见这话,怕是要掉眼泪。

  小时候我常跟爷爷坐在树下歇息。有一回我捋了一把榆钱儿塞嘴里,爷爷看了一眼,半天没说话。我问:“爷爷,你吃不?”他摇摇头,说:“五九年,榆树皮都剥光了,哪还有榆钱儿给你吃。有一年春天落了雨,老榆树发了新芽,长了榆钱儿,全村人都跪在树下磕头。能吃上榆钱儿,那是老天爷开眼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摸着树干,眼睛湿湿的。我问:“榆树皮也能吃?”“能。剥下来晒干,磨成粉,掺在面里。咽不下去,拉不出来。”爷爷说完就不说了。那年我七八岁,不懂什么叫咽不下去,什么叫拉不出来。只知道榆钱儿甜丝丝的,好吃。

  每年3月,榆钱儿一长出来,我们就坐不住了。放学扔下书包,几个伙伴跑到村东头爬树。裤腰带上别一把镰刀,骑在树杈上,勾住细枝一捋,一把塞进嘴里。捋满一篮子,交给母亲。

  母亲把榆钱儿洗干净,拌上玉米面,铺在笼屉上蒸。灶膛里火烧得旺,锅盖一掀,热气扑过来,榆钱儿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香,从厨房飘到院子里。盛一碗,浇上蒜汁,滴几滴香油,我能吃两大碗。那时候觉得,春天就是从一碗蒸榆钱儿开始的。

  陆游写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”,那是江南的春天。我们故乡的春天,没有杏花,没有深巷,只有村东头那棵老榆树,和树上那一串串榆钱儿。

  那天我让侄子爬到树上捋了一袋子榆钱儿。母亲看见了,说:“捋这干啥?谁还吃这个?”

  我笑而不答,回到上海,晚上蒸了一锅。公寓里飘着榆钱儿的香气,跟老家灶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拍张照片发朋友圈,同事评论:“这是啥?好可爱。”另一个说:“第一次见。”没有人说“想吃”。

  我一个人吃了两碗。剩下一碗放冰箱里,第二天拿出来,叶子蔫了,颜色发暗。

  想想也是。爷爷那辈吃榆钱儿,是为了活命。我这辈吃,是吃个念想。到了侄子那辈,就成了奇怪的东西。城里人觉得可爱,乡下人早不当回事了。

  《诗经》里写“东门之枌,宛丘之栩”,枌就是榆树。三千年前,榆树底下就有人唱歌跳舞。三千年后,榆树还在,底下没人了。

  今年春天,那棵老榆树还会长榆钱儿。还是那么翠绿,还是一串串的。

  如果回去,我大概还会捋一袋子。

2026-04-20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41643.html 1 旧年榆钱儿香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