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晶晶

　　小时候，每到暑假，我和表妹最惦记的就是外婆家的那片指甲花。外婆是一个懂生活的人，家中的每一处的布置都很有艺术感。她在院子里专门开辟了一块地种指甲花，花儿盛开的时候好像一幅画，整个小院一下子就变得生机盎然。

　　指甲花的颜色很特别，红中透着几分橘调，又揉着一些紫调，凑近了闻，有一小股淡淡的草叶香。外婆叮嘱我们采摘要趁清早，因为清早时的花色最正，花瓣上还会沾着晶莹的露珠。

　　我们将摘下来的花瓣放在白瓷碗里，撒一小撮明矾，便开始用擀面杖捣成花泥，花瓣渐渐融成暖暖的橘红，像是一抹晚霞突然跑到了瓷碗里。捣好的花泥被外婆仔细地敷在我俩的指甲上，她早早备好豆角叶，一片一片裹好我们的小手，再用棉线缠得紧紧的。晚上临睡前，我们把手伸得平平的搭在被子上，生怕轻轻一碰豆角叶掉下来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一睁眼，我俩便迫不及待地拆开叶子。指甲已经变了颜色，不是鲜红，也不是粉红，而是橘红。

　　后来，我俩感觉只给自己染指甲不过瘾，便把主意打到了外公身上。缠着要给他染指甲，外公一边摇头一边说：“乖乖，别拿外公开玩笑喽！”可外公哪里经得住我俩软磨硬泡的功夫，挠痒儿这个小绝招百试不爽，外公到底拗不过，只好投降，但他只允许给脚指甲染。他半躺在竹摇椅上，由着我们摆布，眼睛眯着，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。

　　包好后，外公低头瞧了瞧自己被叶子裹住的脚趾，自己先笑出了声：“乖乖，这要是让人瞧见，怕不是要说我是个老疯子了。”可那笑里，分明透着纵容和宠爱。邻居见了也打趣：“挺时髦啊，老潘。”外公便笑呵呵地应和：“我们家那两个小鬼头给弄的，皮得不行。”

　　然而，没过多久外公就生病了，他没能熬过那个冬天，走的时候很安静。妈妈后来和我说，给外公换衣服时，还能看见他脚趾上留着星星点点的橘红。

　　我一直觉得，外公从未真的离我们而去。有些印记，就像外公脚趾上那抹橘红，任时光怎么漂洗，都褪不掉最初的颜色。那颜色里，藏着一个老人对孙辈最深的纵容，也藏着我们回不去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