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7版:花溪·城市笔记

春日花宴

2026年04月19日

  □姜峥

  

  俗话说:“春食花,夏食果。”春风是位不知疲倦的匠人:先用杏花点染枝头,再以桃花刻出满园嫣红,末了,用槐花将暮春缀成一片香雪海。春日田园里,百花次第绽放,我的味蕾也随之欢腾。只是如今,当我站在花树下,看花瓣纷纷落下时,最先想起的,不是花的味道,而是亲人的手。

  春天的杏花,开在微寒的风里。母亲总会挑一个晴好的早晨,提着竹篮去街口的老杏树下。她踮起脚,轻轻摘那些开得正好的花朵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春天。回到家,她把花瓣洗净、沥干,上锅蒸十分钟。那时我总趴在厨房门口,等着那股清甜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钻进鼻子里,也钻进童年的记忆里。蒸好的花瓣放凉后,母亲会拿出那个比我年纪还大的陶坛,把糯米饭、泉水、酒曲和杏花一起放进去,用手压平,在中间挖出一个深深的窝。她说,那是让酒呼吸的地方。三日后揭开坛盖,粉红色的酒液如琥珀般透亮,我迫不及待抿上一口。瞬间杏花的清甜在舌尖绽放,仿佛把整个春天含在了嘴里。

  杏花谢时,桃花正艳。外婆家后山的桃园,是我童年的另一个天堂。清明前后,外婆会牵着我的手穿过田埂,去看那“满树和娇烂漫红”。桃树下,她教我辨认哪些花瓣可以入粥,哪些还要再等几日。她说,桃花粥要用刚开的花,开得太盛的香气就散了。回到家,外婆熬粥,我在灶边等。白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米香渐渐漫了一屋子。粥快好时,外婆把洗净的桃花瓣撒进去,粉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粥里舒展,像一只只小船,最后淋上一勺自家酿的槐花蜜,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。外婆说,这就是日子的味道:苦里藏着甜,甜里也有苦。多年后,每次喝桃花粥,我都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,阳光透过桃树的缝隙,落在她的银发上。

  暮春时节,轮到槐花了。小区里那棵老槐树,比父亲年纪还大。花开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是香的,蜜蜂“嗡嗡”地忙个不停。母亲会摘些半开的花苞晒干了泡茶。但最让我惦记的,是她做的槐花饼。有一年,木匠爷爷来家里打家具,赶上了槐花开。母亲做了槐花饼招待他,木匠爷爷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他说,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,他娘做的槐花饼。那天下午,木匠爷爷一边刨木头,一边给我们讲从前的故事。槐花的香气混着刨花的味道,成了那个春天最独特的记忆。

  如今,母亲早已摘不动杏花了,外婆也走不到桃园里了。但每到春天,我还是会泡一杯槐花茶,还是会学着她们的样子做一坛杏花酒,熬一锅桃花粥。忽然明白,人生亦如这春日花宴:杏花的浓烈、桃花的绚烂、槐花的淡然,皆是滋味。何必追问“年华何往”?那些做花馔的手艺,那些看花的人,早已把春天种进了我的生命里。只要花还开,她们就还在。

  (作者: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居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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