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6版:花溪·往事追怀

记忆深处的香椿树

2026年03月23日

  □朱明坤

  

  单位组织去城郊植树,说是迎接植树节。我领了铁锹,接过一棵纤细的树苗——杨树,光秃秃的还没发芽。挖坑的时候,我却走了神,铁锹铲下去,像是铲开了另一层土,30年前,父亲在老家院子里种树的情形,一下子就冒了出来。

  那也是一个春天。父亲从集上回来,手里攥着一把树苗,根上还带着黄泥。我问是什么树,他说香椿。那时候乡下人种树,哪有那么多讲究,不是为着绿化,是实实在在的日子。父亲在屋前挖了坑,我帮着扶正树苗,看他一锹一锹培土,再用脚踩实。他说等开春发了芽,我们就有香椿炒鸡蛋吃了。

  那棵树争气,栽下去就活了。第二年春天,枝头冒出了紫红色的嫩芽,父亲踩着凳子去够,我在底下接着。头一茬香椿芽,母亲用鸡蛋炒了,那个香啊,至今想起来还馋。后来我长大了些,学会了爬树,一到春天就爬上去,专拣最嫩的掐。母亲总在后头喊,留点儿,别掐光了。

  夏天那树就撑开一片阴凉。我把小方桌搬到树下写作业,知了在头顶叫,风过来,树影子就在作业本上晃。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困了,趴在桌上睡一觉,醒来身上落着细碎的树影。父亲收工回来,也爱在树下坐一会儿,抽根烟,喝碗凉茶。那棵树,就那么长在我们家的日子里,长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

  后来我出去读书,再后来到了城市工作。父母随我住在城市,老家的院子空了。有一年回去,发现院子变了样,那棵香椿树不见了。听邻居说,村子要铺水泥路,树碍事,砍了。我没说什么,站在那儿愣了好久。一棵树就这么没了,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。

  城郊的地刚翻过,土是新鲜的。我把树苗放进坑里,培土,浇水,动作和当年父亲一模一样。可我知道不一样了。这棵树种下去,我会不会回来看它,都不知道。它将来长成什么样子,也和我没有多大关系。我只是一个种树的人,不是和它一起过日子的人。

  想起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里那句: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以前读只觉得好,现在才懂得,树承载的不是树本身,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。父亲的香椿树,我的杨树,都是。只是父亲的树长在屋前,长在一家人的生活里;我的树种在这城郊,种在一场活动里。

  往回走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小杨树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地里,风一吹,枝条微微晃着。我想,许多年以后,会不会也有一个人,在某个平常的日子,因为这棵树想起些什么?那时候,大约已是另一番天地了。

  一棵树,就是一个无字碑。它记着的,不是一个家庭里谁来过,而是怎么过的。父亲的香椿树记着我们清贫日子里那点儿盼头,记着春天的第一口鲜,记着我趴在树下的那些午后。那碑文只有我们自己读得懂。

  回到城里,路灯都亮了。明天还要上班,还要挤地铁,还要在这个城市里继续奔波。只是今天晚上,我会在心里给那棵香椿树浇浇水,30年了,它还长在那儿,在心里,在记忆里,在回不去的故乡里。

2026-03-23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38635.html 1 记忆深处的香椿树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