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杨娟

　　记忆里的爷爷似乎从未犹豫什么，凡事只要念头一动，他就已经在行动的路上了。

　　20世纪90年代，只是在别人家碗窑上帮过几回工的爷爷突然决定“创业”，以改善家人生活。一天，后院忽现红砖与泥土两座小丘，没图纸也没帮手，他利落地在厨房边清出空地，在土丘上挖出凹槽，娴熟地调起了泥浆，嘴上还悠然地哼着戏。砌砖时，只见他手腕轻抖，浆泥便稳稳敷满砖棱；掌心沉沉下压，微移间让砖块严丝合缝，动作熟稔得像练过千遍。每砌高一截，他都满意地端详，满是成竹在胸的笃定。几日过去，一座浑圆敦实的碗窑竟奇迹般蹲踞后院。烧窑了！爷爷一根根投入大柴火，火光映着他严肃而充满信心的脸庞。

　　小时候，我家的果林临近收成时却闹了野猪，大家都在为守护果林愁眉不展。一天清晨，爷爷挎起沉甸甸的工具包义无反顾地钻进了果林深处。他弓着身子，铆着劲挥动锄头，汗珠砸进新翻的泥土里，硬是在山坡上挖出了一方地基。此后，爷爷每日上山砍来带松脂味的圆木，凭一把斧子、一把锤，从起门框、架檩条，到垒灶台、打床铺，让木屋一点点立了起来。完工那天，爷爷坐在门口抽着旱烟，眯眼看着这栋新木屋，满脸都是笑意。这是他为自己打下的、最踏实的小“江山”。往后他就打算常住在这半山腰的“江山”里了，夜夜守着那盏昏黄的灯火，把野猪拦在林子外头，非得把满树的果子守到熟透了才肯罢休。

　　热爱画画的爷爷年轻时忙于生计，没时间去画画。80岁时，他决定重拾志趣。有一天，爷爷郑重宣布，他要临摹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
　　随后，爷爷便兴冲冲地买回颜料、画笔，还有一卷丈余长的纯白画布。晨光还未浸透窗纸，爷爷早已架好一排画笔，端坐在案前。老花镜滑到鼻梁尖，眼神却锐利，盯着画布时眼角的褶子都绷着。他悬着腕调颜料，落笔时也很慢，每一步都很郑重。胳膊酸了就抿口粗茶，实在疲累才去藤椅上打个盹，醒了手还虚虚悬着，转眼又坐回案前。他闭门大半年，终于完成画作。原来只要心气儿在，80岁也照样能凭着一股倔劲把事儿干成。

　　后来每当我站在人生的路口犹豫，眼前总会浮现后院那座碗窑、山腰那盏灯和画布上的烟火。爷爷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，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——别等，去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