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彭迎港
小姨在朋友圈发了做红烧肉的视频,配文写着“找回妈妈的味道”。我看到后眼眶一热,往事涌上心头。
记忆里,妈妈是不怎么做饭的,她总是为工作早出晚归。小时候我趴在窗台边等她回来,等到的常常是一个疲惫的身影。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别人的妈妈都在厨房里忙活,我的妈妈却总是不在家。妈妈的味道是什么?我曾无数次想过,却想不出来。
直到有一年春节,妈妈说要做红烧肉。我还记得那口大铝锅,平时端坐在储物间,等着过年时被请出来。一口锅能做二十多斤肉,满满一大锅。妈妈从选肉环节就很认真,五花肉要三层肥两层瘦,切成麻将块儿大小,在锅里慢慢煨着。有一年她把肉熬糊了,二话不说倒掉重来,又顶着寒风去菜市场重新买肉。
那红烧肉端上桌的样子,我现在还记得,酱色浓亮,颤颤巍巍地堆在白瓷盘里。一筷子夹起来,肉皮弹弹的,似断非断;肥肉浸透了酱汁,油亮油亮的;瘦肉一丝一丝,镶嵌其间。送进嘴里,肥肉即刻化开,瘦肉越嚼越香,肉皮在齿间轻轻弹跳。亲戚们围坐一桌,大口吃肉,高声夸赞。我闷头吃着,心想原来妈妈做的红烧肉这么好吃。
那天中午,我接到爸爸的电话。他的声音在发抖:“快来医院,你妈摔了,摔得很重……”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妈妈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。医生拿着一张单子,跟我说了一串陌生的词语:脑挫裂伤、颅骨骨折、蛛网膜下腔出血、右耳耳漏……我只听懂了一句:严重脑损伤。重症监护室每天只在规定时间开放半小时,我隔着玻璃看着她,那个年年春节在厨房里忙活的人,此刻浑身插满管子,一动不动。我第一次觉得,她是那么小,那么轻,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。
那是人生中最漫长的11天,我每天站在那扇门外,等着那半小时的探视时间。第12天,妈妈睁开了眼睛。护士出来喊我的时候,我几乎是冲进去的。她还不能说话,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我凑近了去听。声音很轻,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想吃……妈妈做的……红烧肉不?”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妈妈不仅记得我,还记得我爱吃的食物。
后来听医生说,妈妈的脑神经受损,是不可逆的损伤。她的记忆力会变差,有些事情可能会慢慢忘记。出院后,妈妈需要每天输液,还要做高压氧和言语康复治疗。我去陪她的时候,她有时会说:“我得快点儿好,过年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去年春节,妈妈真的做了红烧肉。她站在厨房里,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,有时会愣一下神,像是在努力回忆下一步该做什么。我站在旁边帮她打下手,看着她有些颤抖的手,心里又酸又暖。那锅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,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妈妈的味道是什么?是一粥一饭里的牵挂,是那种即使忘记全世界,也还记得你爱吃什么的深情。今年春节,我早点回到家,帮她洗肉、切块、看着火候,陪她说话。那一锅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,我亲口告诉她:“妈,你做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。红烧肉的做法,我会永远替你记着。”
(作者:河北省吴桥县居民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