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廖子鹃
在这个万物皆可“一键换新”的时代,少有像外婆那样爱“穷打算”的人了。
有段时间,我回乡下读初中,与外婆同住。一天放学回去,见屋里没开灯,外婆坐在沙发上正戴着墨镜看电视。我惊呆了,打开客厅的LED灯,上面糊着一层尘垢,与我房间的钨丝灯差不多亮。等我放个书包的工夫出来,灯已经被关了。外婆仍保持原来的姿势,身体微微往前探,脸部光区随着电视变换。我问她为什么戴墨镜。她说:“电视光刺眼。”外婆生怕我又去开灯,连连道:“不要开!太吃电了。”我回到房间,又见头上那盏钨丝灯,像风烛残年的老人,一闪一闪地吊着气,便随口冲外婆抱怨:“眼睛都要瞎了。”第二天,外婆把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,给我换了一盏全新又更亮的灯泡,成了我青春里一束不灭的光。
外婆家里老物件多,即便缺胳膊少腿,她也从不丢弃。我成家后受她影响,也习惯与旧物共处。有次外婆来看我,见我做饭摔坏了漏勺把手,便找来工具,从我的月季盆里,折来一截给花爬藤的干木块,她一分为二,削去毛刺,从午后到日暮,外婆才慢慢直起腰,将木柄牢牢嵌套在漏勺上。外婆捣鼓一下午,教会我一件事:当我们愿意为了一个裂痕慢下来,弯下腰,生活便会在这份不计成本的心力中,生出值得被郑重收藏的厚度。
上大学后,我只在春节回外婆家。有次睡到日上三竿,外婆神神秘秘叫醒我,端来一杯褐色液体。我问哪来的,她只笑眯眯地让我喝,我抿了一口,是没了气泡的可乐。我偷偷打开储藏室,见废品袋最上层塞着个未踩扁的大可乐瓶,我瞬间明白,这是她走亲戚吃席带回的剩可乐。半个月后,外婆猝然离世。我整理完外婆的遗物,将那些废品处理掉,一番讨价还价,最终只得了七块钱。一瞬间,一股酸涩漫上心头。我想起外婆常挂嘴边的叮嘱:“人不是年年都能赚到钱的,要在能赚的时候,把钱存起来。”她的语重心长警醒着我,生活可以清贫,但不能没有打算。
外婆那七块钱的“遗产”,与那盏灯、那个漏勺一样,都是外婆的“穷打算”,里面藏着她最朴素的爱与智慧,为我人生不可预知的寒冬,攒下了永恒的暖意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