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砾华
出了腊月,空气里依然隐约浮动着蜡梅清寒的香气,或大或小公园里蜡梅依然开得鲜艳。母亲在世时,每到蜡梅开放时节,我就开始盘算着该带她去哪个公园了。那些年,市内凡有花木的园子几乎被我们走遍。远郊的植物园,更是年年必去的。去的次数多了,哪一处蜡梅开得早,哪一片香气最馥郁,我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,还可时时查询花讯,总能赶在最好的时辰,陪她看到满树澄黄。
母亲素来沉静,唯独见了花,话便会多起来。记得有一年春节,在植物园的盆景馆,我们遇见几株正在开放的梅花——那是与蜡梅不同的另一番清艳。我忙着取景拍照,回头却见母亲正与一位老师傅轻声交谈。她原是爱花之人,家里阳台虽小,却被她侍弄得生机勃勃。关于栽花种草的书,她也读过不少。此刻,她微微倾着身子,眼神里闪着少见的光彩,问的尽是梅花如何能在春节前后开放的法子。老师傅见她是真感兴趣,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,母亲听得专注,我在一旁竟也听入了神:为了让盆景梅花春节前后开放,技术人员真可谓煞费苦心。早在入冬前,他们就开始考虑让梅花充分休眠,还要让它们先经历一个低温阶段。这样,梅花由室外移入室内的时间,就须严格控制在小雪之后大雪之前,过早会提前开花,过晚则会延迟开花。梅花入室后,除了精心施肥外,还要将其放在阳光直射不到的地方,并保持盆土湿润有度,以用手抓一把能握成团、松开手土会散开为宜,太干花蕾会枯死,太湿则会落花。春节前半个月,就要将盆栽梅花移到向阳处加强日照了,如果日照不足4小时,还需另外用灯光补充。
听着听着,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不忍。原来那些看似恰逢其时的绽放,背后竟是这样一番“煞费苦心”的操控。
如今,母亲早已不在我身旁了。每每站在蜡梅树下,那蜜蜡似的花瓣,依旧在寒气中凝着温润的光泽。古人争论该写作“蜡梅”还是“腊梅”,我却觉得,那“蜡”字是极贴切的,它不仅道出了花瓣那种半透明的、腻滑的质感,更像是在时光里封存了一段记忆,凝住了一缕香气。这香气年年如期而至,带着旧日所有的温度与话语,穿过岁暮的寒风,径直抵达我心里。
原来,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花。我怀念的是那个在花树下慢慢走着的身影,是那些关于花草的、轻声细语的交谈,是那段我还能牵着她的手,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与春天的、寻常而珍贵的岁月。花开花落自有其时,而有些人,一旦错过,便再不会在下一个花期里重逢了。
此时,我静静地站在这片熟悉的香气里,仿佛又与母亲共度了一个无声的午后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