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许同印
在娘的记忆里,那个生她养她的老院子,就像树根一般,深深扎在心底。娘这一辈子很苦,几乎没有歇脚的时候。一家人的温饱冷暖,全靠她一人操持,从清晨忙到深夜。天还未亮,娘就要到院子里的柴火垛,抱回玉米秆生火做饭。遇上连阴雨天,干燥的引火柴难找,她便抽出炕席下的麦秸引火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她一边守着灶台,一边催促哥哥姐姐下地干活,再细细叮嘱我去上学。
春天播种,夏天薅草打理,秋天收割,到了冬天,地里的活忙完了,娘也闲不住,坐在炕头纺线、纳鞋底、缝补开了线的衣裳。昏黄的油灯下,一针一线,都缝着给我们的温暖,一年四季都是忙忙碌碌。
即便手里的活计堆得像小山,娘只要能挤出片刻空闲,就会迈着那双裹过的小脚,走上六七里乡间土路去看望舅舅。那条路坑坑洼洼,晴天尘土飞扬,雨天泥泞裹脚。娘走一步滑一步,裤脚溅满泥点也毫不在意,只为和亲人说说心里话。
除了舅舅家,娘也常去邻村的大姐家。两村相距不远,只有二三里路,步行片刻便到。一进门,她就和大姐坐在炕沿上唠家常:大姐说起庄稼长势,娘便教她如何腌菜不烂;大姐念叨孩子身体不适,娘就嘱咐多熬小米粥,别让孩子缺了汤水。每次从大姐家回来,娘脸上都带着舒心的笑:“看着你姐日子稳当,我就放心啦!”
那时,我最揪心的就是娘走亲戚迟迟不归。每当夕阳落山,娘还没有回家,我便坐立不安,一趟趟往村口跑,站在老槐树下张望,望一会儿又匆匆跑回家,生怕娘回来时看不见我。
我八岁那年的秋季,有天娘一早就去表姐家帮忙摘棉花,临走时说,傍晚一定回来。可那天太阳早已沉下西山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娘依旧没有踪影。爹从菜园回来,让我先吃饭,可我端着红薯稀饭,心里慌得厉害,一口也咽不下。
没过多久,月亮升了起来,清辉明亮,把路面照得发白,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清晰可见。我等得眼泪快要落下,忽然想起村东头那条田间小路——窄得只能容一辆架子车通过,平时少有人走,却是从表姐家回村最近的路。我咬咬牙,壮着胆子往那边走去,走几步就轻声喊一声“娘”,给自己壮胆。只有玉米叶子“沙沙”作响,回应着我的呼唤。没走多远,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——是娘!娘也一眼认出了我,连声喊我的名字。我应着,一路跑过去扑进她怀里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娘的手又凉又糙,却把我抱得很紧。她从布兜里掏出几块红纸包着的糖块,轻轻塞到我手里——那是表姐给她的,她舍不得吃,特意留着给我。
后来我才知道,娘本就胆子小,连打雷都害怕。那天走夜路,她心里也发慌,可一想到我在家等她,便硬撑着往回赶。
我时常想起那年的月光,想起那条坑洼的路,想起我在村口望眼欲穿地等娘,也想起娘再苦再怕,心里也始终装着我、装着这个家。
原来母爱从来都是这样:小时候,我是娘心头的牵挂;长大后,娘成了我月光里,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思念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