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6版:悦读·文史

舌尖上的年夜饭

2026年02月14日

  

  □谢正义

  

  “除夕真热闹。家家赶做年菜,到处是酒肉的香味。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,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,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……”老舍在《北京的春节》中描绘的,不仅仅是年夜饭,更像一幅全景式的风俗画。

  中国人的年夜饭,从来不只是除夕夜的一顿饭菜,更是一年漂泊的情感归处,是家族脉络的温暖接续,是中国人集体记忆的凝聚浓缩。

  它的根,深扎在时间的土壤里。晋人笔下已有“别岁”“守岁”的悠远回响,到了清代,“年夜饭”三个字终于在典籍里落定名分。民间口耳相传的“年兽”故事,为它披上了一层驱邪纳吉的神秘色彩;而更古老的祭祀传统,则为它注入了慎终追远的庄严底色。但千丝万缕最终都缠绕向一个核心——团圆。那是风雪兼程的奔赴,是跨越山海的归心。即便有人羁旅难返,虚设的碗筷,也盛满了席间无声的惦念。

  这顿饭的心意,普天之下并无二致;而饭桌上的风景,却随着山川风物变幻出万千滋味。

  在北方,它是扎实而豪迈的,严寒塑造了北方人的性格,也塑造了年夜饭的特色。饺子,无疑是这场盛宴的王者。从和面、擀皮到填馅、捏合,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微型的仪式。那元宝般的形状,裹着“招财进宝”的祈愿,于子时之交食用,又契合“更岁交子”的古老智慧。与之相伴的,是河北、山东、山西等地笼屉里蒸腾的热气,硕大的馒头、精巧的花馍,顶着一点胭脂红,寓意着生活“蒸蒸日上”。无论是东北那盆实在的猪肉炖粉条,还是北京那碟清爽的肉皮冻,最后都少不了一道压轴的鱼。它必须是完整的,为的是讨一句口彩“年年有余”。

  一旦越过长江,画风便陡然细腻婉转起来。南方水网密布,稻米飘香,菜式也愈发精巧。在江浙地区,年夜饭是一场舌尖上的修辞学:整鱼是“年年有余”,赤酱浓油的蹄髈是“家肥屋润”,一碗甜糯的年糕或八宝饭,则寄托着人们对“步步高升”和“甜甜蜜蜜”的向往。及至岭南福建,人们对年夜饭“意头”的讲究更是登峰造极,无鸡不成宴,取“吉祥”之意;一碟生菜,便是“生财”的好兆头。闽南的“围炉”火锅,沸汤滚滚,食材纷呈,将年夜饭团团圆圆、红红火火的气氛推向顶点。

  西南之地的年夜饭,是一曲热烈奔放的味觉交响。腊味的醇厚是时间的馈赠,椒麻的鲜香是性格的写照。一盘红亮的毛血旺或水煮鱼,便是团圆最炽热的底色。而在西北的苍茫大地上,丝绸之路的遗风与游牧的豪情融于一体,手抓羊肉的鲜美与一碗长面的筋道,诉说着温暖与绵长的情意……无论何地,那围坐共食、分享喜悦的核心,都与除夕团圆的主题遥相呼应。

  由此可见,年夜饭桌上的每一道菜肴,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。它是地理的物产,是历史的层累,更是集体意识中美好愿望的具象符码。鱼是“余”,糕是“高”,丸子是“圆”……一餐之间,尽是对生活的朴素祝祷。

  时至今日,这古老的仪式亦有了新的样貌。酒店宴席的便捷,半成品带来的省心,固然是时代的选择;然而,那全家老少为了一餐饭而共同忙碌的身影,厨房里弥漫的、独一无二的烟火气,以及守候美味时那份温暖的期待,终究是无可替代的底色。

  说到底,年夜饭是一场年复一年的文化仪式。它用一顿饭的时间,安顿了一年的风尘,确认了心灵的归属;它为一个旧的年份画上饱满的句点,也为新的时光拉开温暖的序幕。

  除夕夜,当全家人举箸相邀、灯火可亲之时,所有的言语都融在了这顿饭里。它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人:过年了,团圆了。

2026-02-14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35467.html 1 舌尖上的年夜饭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