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晓丹
除夕,是岁月长河中最深情的一处渡口。它将三百多个日夜的漂泊轻轻拢岸,让行色匆匆的旅人在这一晚找到归宿。冷风在此刻收敛了凛冽,寒意被门楣上新裁的桃符隔开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温暖的团圆与郑重的告别。这不仅仅是一个节日,更是一场关乎时间、家园与血脉的庄严仪式。让我们循着古人的墨迹,在平仄与韵脚之间,去触摸那既喧腾又幽静、既欢庆又凝思的除夕之夜。
古诗词里的除夕,是欢闹与屠苏交织的声响与气息。那声响,是时间洪流中响亮的鼓点,宣告着一轮岁月的圆满与更迭。“春风送暖入屠苏”,王安石的诗句为我们定格了宋代最经典的春节画卷:旧岁的滞重被驱散,新岁的希望,则随着春风与那盏暖人心脾的屠苏酒,一同注入千家万户。这是集体的欢腾,是除旧布新的无畏宣言。而屠苏酒的暖意,从舌尖蔓延至心底,它不只是一种习俗,更是对时序流转的温柔顺从,是对阖家安康的朴素祈愿。古人的除夕,有着最炽热的人间烟火气。
古诗词里的除夕,是灯火通明里的相守与欢腾。当夜色如墨般浸染天际,最盛大的仪式便在室内展开。烛火与灯盏驱逐了黑暗,也聚拢了亲情。宋代苏轼以“儿童强不睡,相守夜欢哗”十个字,便让一幅生动鲜活的守岁图跃然纸上。孩童们揉着惺忪睡眼却不肯就寝,那“强”字里,是天真烂漫的执着,更是对这份热闹与温存的无比贪恋。大人们或许围炉闲话,或许静默思忖,但都被这“欢哗”所包裹。这一夜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家人相守的每一刻都变得具体而珍贵。灯火映照着每一张面孔,也默默见证着家族血脉在时间中绵延。
古诗词里的除夕,是寒夜将尽时那份敏感的时节知觉。在喧腾的间隙,古人的心灵触角伸向更幽微的所在。唐人方干写道:“寒灯短烬方烧腊,画角残声已报春”。守岁的灯烛即将燃尽,蜡泪堆积;而此时,远处城楼传来的画角余音,仿佛携带着春天的讯息。诗人捕捉到了这份寒意未退、春意已动的临界感,除夕夜不只是欢庆,更蕴含着一份对天地节律的深刻洞察与静默倾听。
古诗词里的除夕,是杯盏之间那缕无处安放的乡愁。节日的暖,最能映照出游子的孤寒。当万户团圆之时,那盏为他乡客点亮的灯,照亮的往往是更深的寂寥。唐代高适一句“故乡今夜思千里,霜鬓明朝又一年”,道尽了千古羁旅人的共同情肠。故乡的亲人应在思念着千里之外的自己吧?而自己的鬓发已经变得斑白,到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年。这思念是双向的,在除夕夜尤为深切。它让节日的欢庆有了沉静的底色,也让个人的命运与时间的无情流逝紧紧扣合在一起。
古诗词里的除夕,也是文人案头一份隽永的雅致。喧嚣与思绪之外,还有一方属于心灵的安宁天地。宋人陆游在《除夜雪》中描绘:“半盏屠苏犹未举,灯前小草写桃符。”外面或许雪花纷飞,屋内灯火融融。案上的屠苏酒尚未饮,诗人正专注于在灯下用洒脱的笔法书写春联。这“小草”二字,既是字体,亦是一种随性而专注的心境。书写桃符,是将祈愿凝于笔端,是将文化传承付诸实践。这一刻的静谧与创作之乐,是除夕夜另一番深邃的风景。
古诗词里的除夕,就这样被定格在笔墨之中,有灯火可亲,有岁月交替的哲思,有千里萦怀的乡愁,亦有俗世的欢腾与文士的雅趣。它如一面多棱镜,映照出古人生活的丰饶与情感的层叠。“今宵是除夕,明日又新年”。当所有的声响、光影、思绪与酒香,都沉淀进“除夕”这两个字里,我们便明白,古人所守候的,从来不只是那一夜,而是对生活的热爱、对家园的眷恋,以及对春天必将到来的永恒不变的信念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