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史建会
前些天,我在一个爱书人的公众号上读到一段文字,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,泛起层层涟漪。那位爱书人讲述了一次“淘书”经历:在旧货市场,他偶得一本签名本图书,如获至宝地买下。后来得知,这本书的主人是当地一位赫赫有名的企业家,也喜文弄墨,不久前去世了。爱书人心中泛起一阵酸楚:仅仅这么短的时间,他的藏书就流落到街头的旧书摊上。回到家中,他将这本书藏进书柜深处,不愿直视。他忧虑,是不是以后这满屋浸透他心血买来、淘来的书籍也会走向同样的结局?
这忧虑,或许我们都有过。拿书来说,那是爱书人用时间与情感编织的珍宝,是灵魂的栖所。它们被精心排列在书架上,仿佛组成一个精神的王国,供主人随时徜徉。然而,当主人离去,这些承载着智慧与记忆的书籍,往往如浮萍般漂泊无依,流落街头,甚至被当作废纸处理。此情此景,怎不让人心生悲悯和感伤?
这让我想起两年前在河北博物院举办的“盛世修典——‘中国历代绘画大系’河北特展”。特展不仅让观众领略了古代绘画的魅力,更让人们认识到真定(今石家庄正定)梁氏家族,尤其是梁清标和他的蕉林书屋那令人惊叹的收藏。梁清标是明末清初的收藏家、文学家,“南有天一阁,北有蕉林书屋”,其书画和藏书之富甲古今。据记载,他收藏过的历代名画不下二三百幅,其中不乏传世瑰宝:东晋顾恺之的《女史箴图》《洛神赋图》、隋代展子虔的《游春图》、唐代阎立本的《步辇图》……这些各朝各代名作,都曾是蕉林书屋的旧藏,见证了梁清标对文化传承的执着与热爱。
梁清标出身官宦世家,家族底蕴深厚,收藏更是独具匠心,印章小而低调,常钤印在画作边角,体现了他对书画的尊重与传承之心。然而,历史变迁,到了乾隆年间,梁氏收藏大都归于皇家内府,或散落于民间。我在想,纵有万贯家私、收藏丰盈的家族尚且如此,更何况我们普通人呢?
时间的风雨虽常常荡涤世间有形之物,却不曾吹散精神的绵延。那份关于藏纳与归宿的古老叩问,穿越数百年,在今天依然回响。而当代的爱书人,正在以新的方式和观念回应着这份对精神家园的依恋和追寻。
这令我想起另一则关于传承的当代佳话——前些日子,看到《北京日报》一篇报道,著名学者、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平原、夏晓虹夫妇将收藏的个人著作、主编文集、研究资料及学界友人签名赠书等捐赠给首都图书馆,首次捐赠的就有300多箱、13000多册,首都图书馆还辟设出“陈夏书房”,专门收藏并供读者阅读。陈平原说:“‘陈夏书房’里的绝大部分藏书,都是普通爱书人可以亲近且有能力把玩的,多年后回望,后人可以借此了解20世纪下半叶到21世纪上半叶,纸本时代与电子时代此消彼长的交接处,一对普通的读书人,他们是如何阅读和收藏的。”
爱书人的忧虑,不应是绝望的哀叹,而应成为文化传承的自觉与呼唤。真正的归宿,或许不在于将书册永远私藏,而在于打开它、激活它,让它被阅读、被思考、被传递。正如陈平原夫妇将书房向公众敞开,梁清标的旧藏最终汇入民族记忆的江河,那些散佚的文字与绘画,仍在新的目光中延续生命。书如此,人所珍视的一切精神创造亦如此——唯有在流转的阅读与传承中,它们才能挣脱尘封的命运,汇入人类精神的长河,找到永恒的归宿——那便是被记忆、被理解、被继续书写。
(作者:河北省石家庄市裕华区居民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