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7版:花溪·城市笔记

父亲的故事书

2025年08月02日

  □盖建丽

  

  父亲的书架上,放着几本故事书,书脊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,显然是翻过许多次了。我幼时每每临睡,父亲便从中抽出一本,坐在床沿读给我听。

  父亲的声音不高,却极平稳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他阅读时,眼睛总是半眯着,仿佛自己也沉醉在故事里。我躺在床上望着他,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他的胡子有时会微微翘起,我便想伸手去摸,又怕打断他的讲述,只得作罢。

  书是旧的,纸页已经发黄,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。父亲翻页时格外小心,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一角,慢慢掀开,生怕弄破了。有时书页粘在一起,他便用指甲轻轻挑开,动作轻柔,仿佛对待什么珍宝。

  “从前,有一座山……”父亲总是这样开头。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。我听着听着,眼皮便开始发沉,却又不舍得睡去,生怕错过故事的结局。父亲见我困了,便会放慢语速,声音也愈发轻柔,像是一首催眠曲。

  冬日里,父亲念书时,口中会呼出白气。我蜷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,看他一边念一边搓手取暖。有时他会停下来,把我的被子掖得更紧些,然后接着往下读。屋外北风呼啸,屋内却因这故事而显得格外温暖。

  夏日则不同。蚊虫嗡嗡,父亲一手执书,一手为我扇风驱蚊。汗水从他额头滑下,他也顾不上擦,只顾着把故事讲完。我常在这徐徐凉风中沉沉睡去,连“后来呢”都来不及问。

  记得有一次我发高烧,整夜睡不着。父亲便一直守在床边,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。迷迷糊糊中,我感觉他用手探我的额头,又用湿毛巾为我擦脸。他的声音时远时近,故事也断断续续,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。那夜的故事讲了什么,我已记不清了,只记得父亲的声音像一条小船,载着我在热浪中起伏,终于驶入梦乡。

  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父亲不只讲故事,偶尔也教我背诗。他说诗里有故事,只是更短更美。我学着他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诵,他便笑着摸我的头,夸我聪明。那些诗句与故事混在一起,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收藏。

  后来我长大了,识得字了,便自己看书,不再需要父亲念给我听。那几本故事书也被束之高阁,渐渐蒙尘。父亲也老了,眼睛花了,看书要戴老花镜,再不能像从前那样,在灯下为我读上一整夜。

  前些日子回家,偶然在书架上又见到那些故事书。取下一本翻看,竟从书中飘出一片干枯的枫叶,不知是何时夹进去的。叶子已经脆了,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片。我突然想起,父亲曾讲过一个小狐狸收集落叶的故事。那时窗外秋雨绵绵,屋内却因这故事而暖意融融。

  父亲见我拿着书发呆,走过来看了一眼,笑道:“这书还在啊。”他的声音已不如当年清亮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。我想请他再念一段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  夜深了,我安顿父亲睡下,替他掖好被角,就像他当年对我做的那样。回到自己房间,我翻开那本旧书,轻轻读了起来。字句在唇齿间滚动,竟有点像父亲当年的语调。

  月光透过窗帘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恍惚间,我仿佛又变回那个蜷缩在被窝里的小孩,等着父亲翻开故事书的第一页。

  

  (作者:新乐市居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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