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莉

　　无论是高速路上疾驰而过的大卡车，还是安静停在马路边的大卡车，都会让我想起父亲。

　　幼年时，家里条件不好，父亲为了提高我们的家庭生活水平，就去学开卡车，做货车司机。20世纪90年代，货车司机的收入非常可观，因为父亲的努力我们家条件日渐转好。一天，父亲竟然抱回一台硕大的彩电。我好奇地围着这个笨重的黑黢黢的家伙，仔仔细细地打量它，心中充满了欢喜与激动。那时候，农村的夜晚总是无比寂寥，我和妈妈就经常坐在电视机前，一边观看，一边津津乐道地谈论剧情。父亲在一趟趟匆匆忙忙的归来中，给我带来欣喜的同时，他的面庞也日渐沧桑。风风雨雨中，父亲坐在驾驶室，心中始终惦念的是给我们一个富足的童年。

　　几年后，为了我和弟弟的学业，父亲决心举家搬至市里，自此，他开始日夜兼程赚取学费，常常一整天都顾不上吃饭。一次，父亲深夜开车途经姑姑家。一进门，饥肠辘辘的他看到姑姑家桌子上的咸菜和凉馒头，来不及寒暄半句就大口大口地就着咸菜吃起馒头来。后来，每每提起父亲，姑姑总不免心疼地说道：“为了供你们俩上学，你爸爸真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。”常年没日没夜地驾驶卡车，年逾四十的父亲，显得越发吃力，但一想起我和弟弟今后巨大的花销，他就一次次默默地握起方向盘坚持出车。终于父亲因过度劳累突发心肌梗死，永远地倒在了与他相守半生的大卡车上。那辆伴随他多年的卡车也停滞在那年夏天。

　　父亲在世时，我从未坐过他的卡车。在他去世十多年后的一天夜里，我梦见自己坐在他大卡车的副驾上。身旁的父亲，依旧四十来岁的样子，在他的鬓角已经布满斑驳的白发，他紧握方向盘的双手早已磨出厚厚的老茧，眼底布满鲜红的血丝，却仍然目光如炬地看向前方。梦里我转身，发现后面狭窄的卧铺上，满满当当摆放着平日的生活用品。我不敢想象，在无数个寒来暑往的日子里，肥胖的父亲是如何蜷缩在这逼仄的空间休息的。突然，他浑厚的声音响起，问我：“这些年，你过得怎么样？”梦醒时分，父亲牵挂的话语再次回响于耳畔，我忽然意识到，年少时那些未曾涉足的颠簸路途里，是父亲用他毕生的心血，一次次为我碾平了人生的坎坷。

　　如今，每当我在路上看到“身负重担”的大卡车疾驰而去，总会抬头仰望驾驶室内那个深沉的背影，仿佛父亲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