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7版:悦读·品鉴

品读《诗经》中的母爱

2025年05月11日

  □周广玲

  

  《诗经》三百篇,流传千古,韵味悠长。我沉浸于《诗经》的字里行间,时常能窥见那份深沉而真挚的母爱,其情感之浓烈,其心意之殷切,每每触动人心。

  《邶风·凯风》吟唱道:“凯风自南,吹彼棘心。棘心夭夭,母氏劬劳。”温柔的南风轻轻吹拂,酸枣树的嫩芽蓬勃生长,而母亲已承受无尽的辛劳。这首诗传为孝子自责无法慰藉母心之作。每当我读到此处,便忆起幼年时母亲立于灶台旁,汗水自脸颊滑落,而我坐在门槛上,痴痴地看着蚂蚁搬家。母亲的手布满老茧,指节突兀,犹如古树之瘤,却在劳作间隙,用这双手轻抚我的额头,那触感竟是无比的温柔。彼时我尚不解其深意,如今重读《凯风》,方知“劬劳”二字的分量。

  《小雅·蓼莪》中的情感更为沉郁:“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”诗人本想歌颂父母的养育之恩,却发现自己连莪蒿也难以分辨,错将普通的蒿草当作美味的莪菜采摘回来,由此感念父母生育养育的艰辛,不禁悲从中来。我的母亲虽不识字,却总在我埋头苦读时,悄悄放上一碗糖水在我身旁。糖在那时是稀缺之物,她定是从自己微薄的口粮中节省下来的。我有时因她的打扰而不悦,竟将糖水推开,而她只是默默端走,脸上没有丝毫愠色。如今想来,我岂不也是那个无法分辨莪蒿的愚钝之人?

  《诗经》中的母爱,常与食物息息相关。《豳风·七月》描绘道:“九月筑场圃,十月纳禾稼。黍稷重穋,禾麻菽麦。嗟我农夫,我稼既同,上入执宫功。”农妇们终年辛劳,收获粮食,却要先供奉官府。我回想起饥荒年月,母亲将粥中的米粒尽数留给我和弟妹,自己仅以清汤充饥。她的眼窝深陷,颧骨高突,却仍强颜欢笑面对我们。彼时我不解其意,如今才恍然大悟,这正是“母氏圣善”的真实写照。

  《诗经》中亦不乏母亲思念游子的篇章。《卫风·河广》云:“谁谓河广?一苇杭之。谁谓宋远?跂予望之。”谁说黄河宽广难渡?一叶芦苇便可横渡。谁说宋国遥远难及?踮起脚尖便能望见。母亲思念子女之情,竟能让地理距离化为虚无。我年少离家求学时,母亲每每立于村口老槐树下,目送我渐行渐远,直至我的身影化作一个小点,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寒假归家,我发现她仍站在那老地方,仿佛岁月从未流逝。她的目光穿透风雪,比我更早捕捉到归来的客车。

  最令我动容的是《魏风·陟岵》:“陟彼岵兮,瞻望父兮。父曰:‘嗟!予子行役,夙夜无已。上慎旃哉,犹来无止。’”虽言父,然母亲之心亦复如是。我赴外地工作那年,母亲连夜为我缝制棉袄,针脚细密如蚁。临行之际,她突然紧握我的手,嘴唇颤抖,终只吐出一句“按时吃饭”。三年后我归家,发现那件棉袄整齐叠放在她床头,显然是她时常取出翻看。棉袄上点点黄斑,是泪是霉,已无从分辨。

  《诗经》时代距今已近三千年,而母爱之伟大与无私,却从未改变。她们的爱,藏在粗糙的饭食中,藏在补丁累累的衣衫里,藏在欲语还休的目光中。如今我重读这些古老的诗句,仿佛看见无数母亲的面容交织重叠,渐渐与我母亲的脸庞融为一体。她已年迈,背驼如弓,白发斑斑,却仍记得我最喜爱的腌菜口味。《诗经》中的母亲们,无名无姓,无事迹可述,唯有“母氏”二字流传千古。我的母亲亦是如此,她只是亿万平凡母亲中的一员。然而,正是这些无名母亲的爱,如南风般和煦,如蓼莪般深邃,如江河般无垠,支撑起中华民族三千年的辉煌文明。读《诗经》至此,我不禁掩卷沉思,感慨万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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