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邢红霞
无论如何,没有料到,我会在邢台市南和区宋台村—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,与他及他的“梅”相遇。
是的,确信是他。立于村办小院落,出于保护而用玻璃镶着的那块玉皇庙古碑,虽在岁月的熬煎中呈现斑驳,甚至断裂,但刻于其上的汉字还是明确无误地告诉观者,他系南和人。简陋的纪念馆内,端坐的他,泥胎塑像,虽制作粗糙,少了点儿灵气,但仍不乏正气。旁边的墙上,出自于乾隆皇帝笔下的仿书《梅花赋》宛转流畅、潇洒华丽。
站在塑像前,我深深鞠躬,然后抬头仰望,点缀于《梅花赋》边缘的几丛红梅图案呼之欲出,和塑像的灵魂合二为一,飘飘然,在室内萦绕。
梅花之与他,犹如莲之与周敦颐,石灰之与于谦,竹之与郑板桥。人,总是要有点品性的。
赋成之时,他20多岁,虽中进士,并未出仕。是日,他抱病于寒夜,偶见一株梅,于杂乱丛生的草木中傲然挺立,卓尔不群,感于冷寂,洋洋洒洒,骈散结合,成后世感怀奇文。
“万木僵仆,梅英载吐;玉立冰洁,不易厥素;子善体物,永保贞固!”叔父这样叮嘱他。他还真就长成了叔父口中的模样。
他是宋璟,字广平,邢台南和人,唐朝名相。他博学多才,擅长文学,考中进士,授上党县尉,迁中书舍人、御史中丞、刑部尚书等。开元二十五年(737年),卒于洛阳,享年七十五岁,追赠太尉,谥号“文贞”。
小时候,我们每个人几乎都有一个关于“理想”的色彩斑澜的梦。可是,我们中的大多数并未如少时所言,成为人中翘楚。
然而,宋璟不是。自从那个寒夜,那枝梅就悄然绽放于他的人生中,或者更早。
《新唐书·宋璟传》中有言:“璟耿介有大节,工文辞……”“居官鲠正,武后高其才。中宗嘉其直……”《新唐书·列传》:“宋璟刚正又过于崇,玄宗素所尊惮,常屈意听纳。”星布于史书中的“耿介”“刚正”等词语,似颗颗美玉辉映着发黄的纸页,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枚标签。另一方面,能让皇帝“尊惮”三分,而“屈意听纳”的臣子,翻遍唐史,非宋璟无他。
自古为人臣子,善于察言观色,苦揣意思,好见风使舵,曲意逢迎,取悦龙体。此者,不在少数。敢于直面“进谏”者,少之又少。就是为人称道的魏徵之谏,也不过是审时度势、顺势而为。而宋璟令皇帝有“尊惮”之心,着实令人称奇。不得不说,这种做法,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。他,成为一面“照妖镜”。有趣的灵魂总会相互吸引。在他身后千年,乾隆皇帝南巡回返途中,得遇宋文贞公祠,遂驻跸停驾,挥毫泼墨书下宋璟《梅花赋》,并作梅花画作数幅,以表治国之思。据说,至今,在沙河十里铺,还留有遗迹。可惜,无缘亲见。
宋璟的耿介方直,无论是君王,还是人臣,皆有领教。
当时宫廷之内,从上到下,各打各的算盘,各怀各的心思,明争暗斗,错综复杂。历史的天空少有艳阳。
彼时,武后在位。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俩,骄横恣肆,陷害忠良,天下人畏惧又愤恨。那年,两人的贼眼瞄上了同样耿介的贤相魏元忠,他们随便找个什么罪名就把老臣弄进监狱,又恐所捏罪名不牢靠,用钱币买通凤阁舍人张说,准备提审之际再在魏老贤臣背部踏上一脚。可怜,赤胆贤臣满身正气却无出拳之力。夜深人静,横窗之内,披头散发的老臣,只能空对一轮明月长叹。远处,传来小人的佞笑。看这阵势,老臣之死是不可避免的了。
面对如此境况,有人明哲保身,可以理解。毕竟,虎穴之地,保命最为要紧。我不知道,那天,老臣的梦里有没有一枝梅花绽放。因为有人站了出来,携着梅的香气。惺惺相惜,时任监察御史、后迁凤阁舍人的宋璟找到张说,希望他能主持公道:“张大人,名义至重,不可陷正人以求苟免。缘此受谪,芬香多矣。若不测者,吾且叩阁救,将与子偕死。”一番话,使张说羞愧万分。他不但拒做伪证,还当众对魏老贤臣赞誉有加。魏元忠得救了。我在想,假如,宋璟不施以援手,假如人人都躲得远远的,任朝廷戾气横流,那距江山倾覆之日定不远矣。无疑,宋璟之辈的耿介方直,也是助推历史前进的一只巨手。
唐有宋璟,是唐之幸运。
皇位之争,向来似宫廷连续剧,其残忍程度,达到不可想象的程度。这背后,隐藏的是权力的分配与争夺。
公元710年,太平公主阴谋废掉太子李隆基,另立新太子。面对面面相觑的众臣,宋璟厉声质问:“太子李隆基劳苦功高,公主怎么可以这样?”并在太平公主后来几次的作乱中,眼明目清,站稳立场,维护了朝廷的尊严。随着太平公主因谋反被玄宗赐死,一场宫斗暂时告一段落。武则天与太平公主,太平公主与李隆基,无论哪种关系,都是皇家血统,按说与宋璟毫无瓜葛。可宋璟以天下为大,行不藏私,仰无愧于天,俯无愧于地,行无愧于人,止无愧于心。
在《梅花赋》前,我逐字逐句默诵,用心体察宋公其情其才其志,其清洁、俊朗、高远之人格,令人动容。
回望历史,曾有一枝梅花高傲地绽放于唐朝的天空。
梅花赋
垂拱三年,余春秋二十有五。战艺再北,随从父之东川授馆舍。时病连月,顾瞻危垣,有梅花一本,敷葩于榛莽中。喟然叹曰:“呜呼斯梅!托非其所出群之姿,何以别乎?若其贞心不改,是则足取也已!”感而乘兴,遂作赋曰:
高斋寥阒,岁晏山深,景翳翳以斜度,风悄悄而乱吟。坐穷檐而后无朋,进一觞以孤斟。步前除以彳亍,荷藜杖于墙阴。蔚有寒梅,谁其封植?未绿叶而先葩,发青枝于宿枿,擢秀敷荣,冰玉一色。胡杂遝乎众草,又芜没于丛棘,匪王孙之见知,羌洁白其何极?!
若夫琼英缀雪,绛萼著霜,俨如傅粉,是谓何郎;清馨潜袭,疏蕊暗臭,又如窃香,是谓韩寿;冻雨晚湿,宿露朝滋,又如英皇泣于九嶷;爱日烘晴,明蟾照夜,又如神人来自姑射;烟晦晨昏,阴霾昼闭,又如通德掩袖拥髻;狂飙卷沙,飘素摧柔,又如绿珠轻身坠楼。半开半合,非默非言,温伯雪子,目击道存;或俯或仰,匪笑匪怒,东郭顺子,正容物悟。或憔悴若灵均,或歆傲若曼倩,或妩媚若文君,或轻盈若飞燕,口吻雌黄,拟议殆遍。
彼其艺兰兮九畹,采蕙兮五柞,缉之以芙蓉,赠之以芍药,玩小山之丛桂,掇芳洲之杜若,是皆出于地产之奇,名著于风人之托。然而艳于春者,望秋先零;盛于夏者,未冬已萎。或朝开而速谢,或夕秀而遄衰。曷若兹卉,岁寒特妍,冰凝霜冱,擅美专权?相彼百花,孰敢争先!莺语方蛰,蜂房未喧,独步早春,自全其天。
至若托迹隐深,寓形幽绝,耻邻市廛,甘遁岩穴。江仆射之孤灯,向寂不怨栖迟;陶彭泽之三径,投闲曾无悁结。贵不移于本性,方有俪于君子之节。聊染翰以寄怀,用垂示于来哲。
从父见而勖之曰:“万木僵仆,梅英载吐;玉立冰洁,不易厥素;子善体物,永保贞固!”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