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杨立英

　　落日西坠，夜幕渐渐降临，劳作一天的农人们扛着农具踏上归程。村庄的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，母亲备好餐饭，一碗碗的炒米汤摆放在天井的饭桌上，等待我们归来。

　　记忆里，一到夏季，我家便升腾起炒小米汤的清香。

　　母亲抓一把小米用冷水洗净，放置锅中，先用大火炒去水分，再转为文火不停地翻炒，不一会儿，便听到小米花爆裂的声音，一股小米的焦香味儿扑面而来。待小米炒到有些焦褐色时加上水，大火烧开小火慢炖，十多分钟后，清清爽爽的炒小米汤就做好了。炒过的小米，去除了小米汤的黏稠感，米是米，汤是汤，有股化不开的清香，喝上一大碗，那种温润清凉的感觉涌进体内，又消暑又解渴，真是太适合夏天了。

　　那时，我家孩子多缺劳力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，很是窘迫，自然不会有电风扇之类的“奢侈品”。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，鸡蛋放到地面上都能烤熟。弟弟浑身起满痱子，我和妹妹的头上也生出很多脓包疮。母亲先把弟弟的衣服扒去，让他光着身子纳凉，又把我和妹妹的头发剃光，涂抹上调制的膏药，人走在太阳下油亮亮的，闪闪发光，大家送我一个很形象的绰号“油葫芦头”。不知道母亲从哪儿听说炒熟的小米能祛火消暑，便讨来做了一锅炒小米汤，配上些地瓜凉粉等食物，让我们在炎炎夏日里吃出一份清凉。自此，家中的田地里多了一种农作物——谷子，炒小米汤也成为我家夏季饭桌上必备的降暑之物，让贫穷的日子多了些凉爽和惬意。多年后，与老公说起炒小米汤，就像是在重新咀嚼和回味童年，望着他羡慕的样子，内心的优越感油然而生，好像自己得到的母爱比他多出了好几分。

　　母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，在精打细算中用一双灵巧的手，把一家人的生活调理得丰富而美好。单是小米一种，母亲就能变换出八九种吃法，炒小米汤、小米稀饭、小米面饼、小米煎饼、小米地瓜胡萝卜粥、小米绿豆干饭等，让贫穷简单的日子吃出幸福和满足。同是一种米，母亲调理得总是比别人家要香很多。母亲常说：“孩子吃不上肉，又没有好菜，那么就把米做得香一些吧。”

　　参加工作后，我从事着三班倒的工作，刚开始极不适应，繁重而琐碎的事务让我身心疲惫，心生浮躁。母亲说：“我给你做些炒小米吧，泡着喝方便。”那天不知怎的，一向做事麻利的母亲却用了小半天的功夫才把小米炒好，装罐，叮嘱我饮用时要用开水多浸泡一会儿，不能心急。这些年，岁月爬满了母亲的脸庞，她的腰弯了，腿脚也变得迟缓起来，可做的炒小米却没有改变，依然那么清香。我好奇地问母亲：“你炒的米沏出来的水味道咋这么好？”母亲笑笑说：“炒米可不能心急，一急就糊了，把握好了火候，才能把米里的香味逼出来。无论做啥事儿，都要稳住心，沉住气才行。”

　　在以后的工作中，每当我心烦气躁时，就为自己沏上一碗炒米汤，在慢慢品味中体味母亲的话，不再急功近利，而是脚踏实地去做好每一件事。

　　炒米汤是母亲带给我的一道最朴素、最本真的汤，它是温暖的，也是清凉的，是家的气息，是爱的味道。它默默地浇灌着我的童年和人生，让我沉浸其中，受益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