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7版:花溪·往事追怀

无法割舍的五斗橱

2026年07月06日

  □刘征胜

  

  老宅的深处,有一间小平房,曾是我少时的卧房。举家迁离后,将房屋出租,部分老物移入这间平房。门一关,锁一落,这里便静静收拢了几十年居家生活的痕迹。

  房内旧物无多,最惹眼的要数一个黄杨木五斗橱。自记事起,它就未曾离开过我的视线。紫红色的橱面被磨得斑驳粗糙,边角处浅淡的木色显出。左边齐齐整整排着五层抽屉,右边一扇窄窄的柜门,拉开时响起一声慢条斯理的“吱呀”呻吟。橱柜背板上镶有一面梳妆镜,似乎被岁月烙上了一层无法消除的 “雀斑”。镜缘边框的木漆早已剥落,露出黯淡的本色,与那镜中的混沌与污渍一起,沉沉地压着一段无人再能打捞的时光。

  孩提时,我总爱同五斗橱比个子。它立于父母的床侧,似一柄竖立的尺,丈量着我寸寸生长的年岁。隔上几日,我便要与它并肩而立,悄悄对照:起初只齐到第二层抽屉的底缘,后来渐渐抵上了第一层的上沿;某一天,终于在镜中望见了自己的脸;又不知何时,连镜框上沿也尽收眼底。这沉默的橱,总是欢欣地注视我,一节一节,向上攀长。

  彼时,物资匮乏,五斗橱可是家中屈指可数的体面大件,其功能相当于如今的收纳箱加衣帽柜。五层抽屉常被塞得满满当当,且各有分工。顶层最为金贵,是家中的“财库”,里面有序地填满了一摞摞用牛皮筋扎好、或是铁夹子夹牢的片纸,多为单据或票证,有水电费单据、粮票油票布票的主券和副券等;另有形形色色的本本簿簿,包括户口簿、粮油本这些居家的“硬本本”,一家人的各类证件、证书和存单、存折、国库券等有价证券,有时还会出现钱包和几张“大团结”。我时常瞧见父母从里面取出些本本票票,放在贴身的口袋中,蹬着自行车出门,换回来柴米油盐和各色布料。次层颇有“文艺范”,常存有父亲书写的手稿、历年的工作札记、日记,亲朋好友的往来书信,信封上的字迹,多是那个年代标志性的蓝黑墨水钢笔字,亦有不少毛笔小楷。中下两层,记录着四季的轮替。进入秋冬,母亲会从里面取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毛衣毛裤,一股沐浴过阳光的羊毛味儿,暖烘烘地扑在我的脸上。到了夏天,又给我换上轻薄的的确良衬衫和齐膝的短裤,带着柜橱深处的清凉。一团团旧绒线,五彩缤纷,蓬松地挤在一角,那是母亲的宝贝,经她巧手总能化线为面,合面为体。底层的抽屉,既深且沉,拉出来要费些力,里面是两条过冬的厚棉被胎,用床单裹着;还有几件祖传饰品,用红布包着,沉静地卧在一角。而五斗橱右边的柜门里,则是另一番格局。这里没有分层,里面挂着父亲翻来覆去穿的中山装、母亲年轻时无比珍爱的碎花裙,有时也会出现我的运动装,给幽暗的空间增添一抹时尚的亮色。

  如今,柜藏早已消弭不见,仅存零星杂什充斥其间。而这个老五斗橱,是不忍“断舍离”的。它早已不是一件家具,而是一块活着、会呼吸的生命体。五个抽屉与一扇柜门,仿若家什的“六腑”,吐纳着一家人往昔的酸甜苦辣。

  每次去老宅,我都会来到老橱面前,这里擦擦,那里摸摸,感受曾经的气息。那些渐行渐远的岁月,仿佛就住在抽屉的开合声里,藏在柜门轻响的余音中,静静流转,温馨如初。

2026-07-06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49798.html 1 无法割舍的五斗橱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