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欢

　　前几日，我再一次来到了车谷砣村，看到了楸树。

　　第一次见到楸树是在7年前。5月，千年古茶树正开得如火如荼，花香四溢，沁人心脾。大家被深深地吸引，而我，却将目光落在了古茶树后面几株高大挺拔的树上……

　　当时，古茶树底下人头攒动，相机“咔嚓”作响，那几株高树却不声不响地立在后面。满枝粉紫色的花，远远望去，如几团云霞悬于半空。我悄悄绕过去，仰头端详。树干笔直，灰褐色的树皮皴裂着细纹，树冠舒展，枝叶密密匝匝,自成风景。

　　当地人说，这是楸树。

　　此番再去车谷砣，便在山坡上见到了楸树。密匝的植被中，它们更显亭亭玉立，卓尔不群。茶王庙前，古茶树的广场，亦有它们玉立的身影。

　　楸树树身高大，使人联想到白杨，二者皆以俊秀挺拔著称。古人对楸树多有吟咏，韩愈曾有诗写楸树：“谁人与脱青罗帐，看吐高花万万层。”苏东坡亦言：“楸树高花欲插天。”梅尧臣在《和王仲仪楸花十二韵》中写道：“……高绝不近俗，直许天人窥……山禽勿蹙踏，蜂蝶休掇之……”这些诗文道出了楸树的挺拔之姿。

　　楸树枝冠如盖，叶繁花茂。由于花开得高，很难看到花的样貌。后借由图谱方知：楸树花形似四瓣聚拢之钟，色淡若粉，钟瓣上自花蕊处散出串串紫色纹路，如流苏，如跑道，点缀于粉瓣之间。楸树花香清淡宜人，可引蜜蜂来采。平日里多见在低处花丛中忙碌的蜂儿，不曾想它们竟也能飞上八九丈高的树梢采蜜，想来亦是一番辛苦。

　　除了外在之美，楸树的内在品性和实用价值，更引人探寻。

　　楸树是否仅生于山野林中？不然。楸树形体俊秀、楸花美艳，因此它广植于皇宫、庭院、刹寺庙宇、胜景名园。在北京故宫的宁寿宫花园中有一株古楸树。此外，北海、颐和园、大觉寺等游览胜地，亦有多株数百年之古楸，静默伫立，阅尽人间春秋。如此看来，楸树既能置身皇家宫苑安享尊荣，又能栖隐山林安于清寂。这般宠辱不惊的品格，足见其“高洁”之风范。

　　楸树的木质如何？生活中又有何用途？深入了解后，让我对其更加偏爱。楸木质优良。在民间，楸木伴随着百姓的起居劳作，可广泛用于制车船、轿子，也可做耧、犁、耙、斗等农具。在宫廷，楸木所制之物更为贵重：龙驹凤辇、楸木棋盘、祭祀器皿，皆可见其身影。唐伯虎有诗曰：“日长来此消闲兴，一局楸枰对手敲。”诗中所言“楸枰”，即楸木所制的棋盘。

　　此外，楸木木质稳定，质轻且不易变形开裂，在楸木的主产区灵寿，当地人对其利用更为深远，千百年来，楸木家具始终备受推崇。楸木家具承袭了楸木坚实耐用的天然禀赋，又以精湛工艺赋予其温润质感，让楸木的价值在岁月流转中得以延续。

　　初见只赏楸木风姿，深究方知其材兼文武、贵贱皆宜。世间好物，往往愈探底蕴，愈心生赞叹。车谷砣千年古茶树揽尽游人目光，身后楸树默然沦为陪衬。待视线轻转落于其身，便见独有的风骨清雅，自成一番幽韵。

　　这是一篇文质兼美的咏物散文。作者以游踪为线，从初见惊艳到再访钟情，层层递进地描摹了楸树的形、神、用。文中引韩愈、苏轼等诗文典故，信手拈来而不显堆砌，既见楸树“高花欲插天”的挺拔风姿，又挖掘其“宠辱不惊”的君子品格。更难能可贵的是，作者并非止于赞颂，更赋予其务实精神，使植物书写兼具文化厚度与现实温度。结尾处与古茶树对照，含蓄点出“陪衬亦佳木”的哲理，余韵悠长。本文语言清丽流畅，堪称有温度、有深度的咏物佳作。

　　（点评 张梅英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