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简兮
春夏之交,正是耕作之时,也迎来劳动者的节日。翻开泛黄的诗卷,古代劳动者的身影便从历史的烟尘里走来,千年已过,他们的汗水似乎还未干透,滴滴答答,落在纸页间。
公元799年,唐代诗人李绅看到烈日下锄草的农人,心生感慨,作《悯农》诗: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”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,农人弓着背,一下一下地挥动锄头,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,砸进干燥的泥土里。诗人没有写劳作者的面貌,可我们仿佛看见他黝黑的皮肤、粗大的骨节,还有那双被草汁染绿的手,诗人描写这位烈日下的劳动者,是在告诉我们,每一粒饭都来之不易,也让劳作者的形象深入人心。
而白居易的《观刈麦》则把镜头拉得更近,让人听见了收麦人的喘息声。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,力尽不知热,但惜夏日长”,这四句写得残忍又慈悲。农人们已经累到极限,脚下是被晒得发烫的土地,背上是灼热的阳光,可他们竟然“不知热”——不是真的不知,而是心里惦记着麦子,生怕遇到阴雨天,所以拼命珍惜这漫长的白昼。别人盼着夏天凉快些,他们却盼着太阳再毒一点、再久一点。更让人心酸的是那位抱着孩子捡麦穗的妇人,她家田里的收成全交了税,只能跟在收割队伍后面,捡拾别人遗落的麦穗。白居易写完这些,低下头来反省自己:“念此私自愧,尽日不能忘。”一个有良知的士大夫,在劳动者的苦难面前,不敢昂起头来。
如果说白居易的笔触是悲悯的,那么梅尧臣的《陶者》就是一把锋利的刀。“陶尽门前土,屋上无片瓦。十指不沾泥,鳞鳞居大厦。”烧瓦的人挖光了门前的泥土,烧出成千上万片瓦,自己却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,屋顶上连一片瓦都看不到。而那些从不碰泥巴的人,住在高大楼房里,屋顶的瓦片像鱼鳞一样整齐光鲜。这对比太刺眼,刺眼到让人不敢细想。
幸好,诗卷里不只有叹息,还有热血与火光。李白在《秋浦歌》里为我们留下了一幅罕见的冶炼图:“炉火照天地,红星乱紫烟。赧郎明月夜,歌曲动寒川。”这是盛唐的矿场,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火星四溅,紫烟缭绕。那些被炉火烤红脸庞的年轻工匠,在明月夜里一边劳动一边唱歌,歌声震动了寒冷的江水。李白不愧是李白,他看见的不是脏和累,而是力量与美。那些“赧郎”——脸膛红红的汉子们,就是那个时代最有生命力的存在。他们用双手锻造出铁器与农具,也锻造出劳动者的筋骨。
最让人心头一暖的,是范成大笔下的乡村。他的《四时田园杂兴》里有一首: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。童孙未解供耕织,也傍桑阴学种瓜。”白天去田里锄草,夜里搓麻绳,男男女女各忙各的,没有一个人闲着。连那些还不会耕田织布的小孩子,也学着大人的样子,在桑树下笨拙地种瓜。这一幕多可爱啊!孩子的模仿,让劳动变成了一种传承、一种家风。劳动不是苦役,不是压迫,而是生活本身的样子,踏踏实实,生机勃勃。
在古诗里,针对同一片土地上的劳动者,诗人塑造出了不同的形象,有苦难,也有不平,有力量的美,也有生生不息的希望。他们也会累,会饿,会流汗,但他们也会唱歌,会把种田的本领教给子孙,会把炉火烧得更旺。
是劳动者用自己的双手,创造着未来,铺展开我们的来路。在历史的传承中,我们的祖先为今天的文明作出了不朽的贡献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