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7版:花溪·精读

时光里的温暖

2026年04月27日

  □杨丽丽

  

  儿时,老家的炕头总摆着一个竹编笸箩,里面有各色棉线、零碎布头,还有奶奶磨得发亮的剪刀。这是奶奶的宝贝,她的日子多半就耗在这些针线里,也把岁岁年年的温暖缝进了时光的流转里。

  奶奶的手是闲不住的。闲暇时,阳光斜斜照进土屋,在炕席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,她就坐在光斑里做鞋。一层层旧布用糨糊粘牢,晾在房檐下,风吹日晒后变得硬挺挺的,再照着家人的脚样,用粉笔细细描了、裁开。纳鞋底是最磨人的活计,她把鞋底箍在膝盖上,戴上那枚铜顶针,银针穿了麻线,在头发上蹭两下,便稳稳扎进布里。针线穿过厚厚的布时,会发出轻微的“刺啦”声,像田埂上风吹麦叶的细响。我凑在旁边看,她就教我纫针,把线捻得尖尖的,说:“对准了,轻轻一穿就进去了。”她的手有厚厚的茧子,粗糙无比,却比我的手稳当百倍。纳好的鞋底,针脚匀得像地里的麦垄,横看竖看都齐整,针脚与针脚之间的距离,竟不差分毫。鞋子踩在脚下,软乎乎的,能把土路上硌脚的石子隔住,走再远的路,脚也不疼。

 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,总爱聚到我家炕头。各自端着针线笸箩,带了碎布头和棉线,凑在一起做针线活。奶奶就成了众人的师傅,谁的针脚歪了,她接过针线,三两下就给拾掇周正了。她们一边飞针走线,一边说着家长里短,说谁家的娃长高了,说地里的麦子长势好,笑声落在炕上,落在那些待缝的布鞋、待钩的坐垫上,暖得人心里发烫。奶奶最会钩坐垫,用粗棉线钩出一朵朵雏菊,黄的蕊、白的瓣,钩好一朵就往一起拼,最后锁上绿边,再缀上四根小绳,绑在椅子上,坐上去暖暖的。婶子们学得慢,她就耐着性子,手把手地教,嘴里说着“线要拉紧些,图案才周正”。阳光从窗户钻进来,落在一群人的手上,落在那些坐垫上,光阴都跟着慢了下来,慢成了一帧带着温度的画。

  织帽子更是奶奶的拿手活。入冬前,她就翻出各色毛线,给家里老小各织一顶。我的那顶是藏青色的,帽檐上织着简单的麦穗纹路,里子衬着软和的旧棉布,戴在头上,风都钻不进来。她织的时候不怎么说话,眼神专注地落在毛线针上,线团在脚边滚来滚去,像只听话的小猫。我坐在旁边写作业,偶尔抬头,看见她手指翻飞,那些原本散乱的毛线,就像被施了魔法,一点点变成了带着温度的帽子。

  所有的活计中,纳鞋垫最费工夫。奶奶把我们穿旧的衣裳拆了,洗得干干净净,在石板上捶打平整,一层层叠起来,用白棉线密密地缝了底子,再在上面描花样。有的绣着简单的“平安”二字,有的是小小的梅花,还有的是成双成对的喜鹊。纳鞋垫的时候,她常常熬到深夜,灯光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银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一针一线,都藏着她没说出口的牵挂。我们出门干活,鞋里垫着这样的鞋垫,走再多的路,脚底都是暖的。

  后来我离开老家,走南闯北,脚下踩过各式各样的鞋,却再也寻不到当初那样的温暖。竹编笸箩依旧摆在炕头,只是再也不见灯下穿针引线的身影。那些布鞋、坐垫、帽子和鞋垫,被我小心地收在箱底,成了时光的标本。每当我拿起那枚顶针,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的纹路,更是奶奶藏在针脚里的温暖。

2026-04-27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42375.html 1 时光里的温暖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