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郭羊成
父亲郭振华,1916 年 3 月生,1964 年 7 月去世,至今已60年。我已暮年,常念父亲,却记不清他生辰与祭日,心中满是自责与遗憾。
父亲生于涉县鸡鸣铺村。奶奶在丈夫去世后,从井店改嫁到我们村,与爷爷生下父亲和叔叔。爷爷与前妻有两个女儿,奶奶改嫁前已有两个儿子,加上父亲、叔叔,兄妹共六人,关系有同父同母、同父异母、同母异父,却始终亲如一家。父亲十多岁时,我的爷爷奶奶相继离世,父亲跟着他同父异母的姐姐生活。家里实在困难,十二三岁的父亲就去山西给地主放羊,一放就是五六年,直到十八九岁才回到家里。
回到家中,父亲无片瓦遮身。二姑远嫁至50里地外的南庄村,姑父做点儿小本生意,便出资帮父亲盖了五间土坯房,让父亲有了安身之处。我的父母便是在这五间房里结婚生子。房子落成后,守着偌大的院子,父亲又筑起了院墙,在北边三间房的空地上种下两棵树,一棵是苹果树,一棵是老榆树。他从附近河沟里寻来光滑的石头,在老榆树下砌起石桌和石凳,这里成了全家夏日乘凉的好地方,吃饭、聊天、聚会、讲故事、招待客人,都在这棵老榆树下进行,这里也成了承载我童年回忆的地方。
父亲善良耿直,勤恳吃苦,是个有责任心和爱心的人,对街坊邻居满怀友善,对母亲和我们更是关怀备至,用最质朴的情感教育我们、呵护我们,影响着我们,让我们始终对生活充满美好的憧憬。
小时候,人们生活普遍穷困,我们家人口多,生活非常困难,连饭都吃不饱、吃不好。可是还有人不如我家,碰到没饭吃的人,父亲总会从自己碗里分出一份给他们。父亲给他们分饭的情景,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,甚至影响了我的一生。
父亲没上过学,识字不多,没什么智谋和心眼,唯一拥有的就是一身力气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,家里地里的活儿他一人独挑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进入生产队,无论什么活儿,他从不惜力,总是冲在前面,不管活儿有多脏多累,他都主动去干,尤其是别人不愿干的活儿,都是父亲抢着去做。由于父亲吃苦耐劳、处处带头,大家推举父亲当了生产队长。父亲将生产队长一职做得十分出色,他的影响力不断扩大,声望也逐渐提升,后来又当选为村干部。彼时,我们村人口不足 500 人,父亲还兼任了民兵连长。在此期间,父亲认真尽责,出色地完成了各项交办的任务,村民兵连成为当时属地的先进民兵组织之一。
父亲为人刚正不阿,秉持讲真话、做实事的原则,只要认定正确的事,便会坚定不移地去做。如今回想起来,我的刚直个性,实则遗传自父亲。无论他人能否接纳,我同样只讲真话、实话。因父亲的刚直秉性,凡是通情达理、明辨是非之人,都对他十分认可与赞赏。
在兄弟姐妹中,我感觉父亲最疼爱我。小时候我比较调皮,常受母亲责备,甚至挨打,每当这时,我就到父亲那里寻求安慰。只要母亲打了我,我就坐在家里坍塌的东墙墙基上开始哭,一直哭到父亲回来把我哄好。有时候我从早哭到晚,从大哭到哼哼唧唧,反正父亲不来哄我,我就不会停,不会开心,直等父亲回来,用大手一抚摸我的头,我就不哭了。
从我记事起,家里只有一个土炕,上面铺着一张苇席,苇席上是毛毡,这毛毡还是给最小的孩子铺的。席子用久了,四边破损脱落,经常扎人。土炕破旧,褥子又薄,冬天有时连炕都烧不热,我们也没有自己的被子,只能男孩们盖一床,女孩们盖一床。
这样贫困的生活,繁重的劳作,最终压垮了父亲。1963年,父亲病倒了,且越来越重,这样家里更穷了,饭都吃不饱。为了给父亲看病,母亲心急如焚,四处借钱,可家族里都很穷,根本借不到钱。随着父亲病情恶化,小钱已经治不了病。母亲想到了做生意的二姑父,让我哥哥去南庄借钱。当时我们不知道父亲这场病会带来什么后果,哥哥生性胆小,不敢去借,母亲无奈又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。看着母亲的眼神,想到父亲对我的疼爱,我想即使再苦再难再害怕,也要救父亲,于是决定去二姑家跑一趟。那时交通不便,我早上从鸡鸣铺出发,走了一整天才到二姑家。第二天,天不明我就带着钱往回走,心想有了钱,就能把父亲的病治好,就能撑起我们的天。可是到第二年7月,父亲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从那时起,我开始帮母亲扛起家庭的重担。父亲离世已六十载,这份思念始终深藏心底,我从未诉诸文字来抒发对父亲的情感。随着年岁渐长,我越发觉得有必要将父亲苦难的一生记录下来,让我的子女、孙子女了解。父亲的一生,恰是千千万万中国农民朴素坚韧、辛勤劳作的写照,平凡却又伟大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