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明礼
春风,是一条荡漾在时间之外、却又深沁于岁月的河流。它年年如约而至,拂过山川,绿了原野,也吹开了线装书里那些泛黄的诗页,让古韵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、草木的、离别的、欢宴的滋味,一并扑面而来。我们隔着遥远的时空去读,字句间便不只是文字,而是一场与古人共沐春风的邀约,一次在雅韵里的精神还乡。
春天的风,让江南的水岸最先绿了起来。“京口瓜洲一水间,钟山只隔数重山。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。”王安石的船泊在瓜洲,一江之隔,是对岸的京口,是更远处的江宁。那春风,用一支看不见的巨笔,饱蘸了生命的汁液,从容而笃定地,一笔一笔将江南渲染成一幅流动的、鲜活的青绿山水。然而,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绿意里,诗人的心却略显沉重。春回大地,人却难归。这盎然的绿意,成了迢迢归路的反衬,化作一声轻叹,融在浩荡风中。春风,在这里是希望的使者,也是乡愁的催化剂,它有多浩荡,那思归不得的怅惘便有多绵长。
江南的春风,是水墨洇染的绿意,而白居易眼中的古原草,则是这春风最悲壮的注脚。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在这里,春风不再是温柔的画师,而像一位沉默而伟大的母亲,抚慰着大地的焦痕。野火过原的满目疮痍,似乎意味着一种终结。然而春风一来,小草便以最卑微也最倔强的姿态,顶破硬土,重现于世。这春风,是一种信念,是时间对暴力的否定,是生命在绝境中不言弃的、磅礴的律动。它不喧嚣,只是静静地吹,便吹出了一个新的世界,让你相信,无论经历何种“野火”,心底总该留存一片待春风吹拂的“原上草”。
这蕴蓄着生机的风,吹到孟郊的衣襟上,全然化作了心绪的飞扬: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”这里的风,是心境的外化。那风定然是暖的、甜的,带着长安城里所有牡丹与芍药的香气,缠绕着新科进士的锦袍。马蹄声声,不是赶路,是欢欣的舞蹈;春风拂面,不是吹拂,是天地间对他的嘉奖与拥戴。这一刻,人与风、与马、与眼前无尽的花海,形成了完美共振。生命的郁结豁然打开,所有的苦难都在这春风中得到了报偿。这春风里的得意,纯粹而张扬,是困顿书生一朝释然的生命高潮,让千载之后的我们也不禁为之欣然。
然而,这普惠人间的春风,也有它无法抵达的角落。王之涣玉门关外的凉州,却是另一个世界。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这首《凉州词》,将地理的苦寒与人文的苍凉,凝成了一块千古不化的寒冰。不是春风吝啬,是那关隘太高,沙碛太广,将一片温润生生阻隔。这里的“不度”,是一种有意的缺席,一种深刻的怜悯。它让你知道,在同一片天穹下,存在着“有”与“无”的尖锐对比。那怨杨柳的羌笛声,是戍卒对春天苍白的想象与徒劳的索求。春风不到,何止是柳色不青?更是家园的温暖、家人的相守、生活的安稳,都被那无形的关隘拦在了身后。悲凉之上,更添一层辽阔的孤愤。
于是,在那些分离与怀念的时光里,春风便又成了往事最温柔的载体。黄庭坚写给远方故人: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对照!那“一杯酒”的时光,被“桃李春风”四个字包裹得如此明媚、饱满,仿佛整个青春的欢笑与恣意,都浓缩在那个春风浩荡、花枝摇曳的午后。然而,紧随其后的是“江湖夜雨”,是“十年灯”的漫长孤寂。春风里的片刻欢愉,需要用一生的漂泊与思念来偿还。那风,吹过了,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彼岸,成了记忆里一块永不褪色的光斑。在这里,春风是友情最好的见证,也是最深的刻痕。
将春风的灵性写到极致的,还得说是李白。“天下伤心处,劳劳送客亭。春风知别苦,不遣柳条青。”劳劳亭边,折柳送别的场景,被春风赋予了最深切的人情。它通晓人间的离愁,竟不忍心让柳条发青,为人提供折柳相赠、牵惹愁肠的契机。这是何等的体贴,又是怎样的痴语!诗人将自己的万般不忍,全然投射于春风,物我交融,达到了至情至性的化境。同样是李白,写杨贵妃的美,又说“春风拂槛露华浓”。那风,是沉香亭畔的风,更是帝王恩泽的象征。它拂过玉石栏杆,吹拂着沾满晨露的牡丹,让花的华贵与娇艳达到极致,呈现一片富丽堂皇、春风得意的盛世气象。
自古而今,一年一度,春风从未停歇。它从《诗经》的“凯风”中吹起,拂过魏晋的兰亭,穿过唐宋的驿道,一路吹来,吹到我们的窗前。这风里的雅韵,是时间酿成的美酒。当我们吟出这些诗句,那千年前的春风,便穿越时空的阻隔,荡漾在我们的心怀,催生出我们的情愫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