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7版:花溪·精读

柳笛声又起

2026年03月21日

  雪泥鸿爪

  □李响

  

  河里的水很静。柳枝垂到水里,风一来,那些青丝就左右欹斜,把天光和云影都划破了,划破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划开。

  柳树有些老了。我伸手摸了摸,树干空了一半。可新抽的枝条是青绿的,韧得很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我握住了一根柳条,凉凉的,那凉意顺着手指往手心走。

  这让我突然想起了外婆的手。

  那时,每年清明前后,外婆都要带我们去折柳。男人们用长竿钩高处的柳枝,我们小孩就在底下抢。外婆拣那些落下来的,挑最直的,坐在门槛上一根一根地剥皮。她咬住一头,两手轻轻拧——“噗”的一声,树皮就褪下来了,裸露出青白的木芯。

  褪了皮的枝条要泡在水里。外婆说:“泡一泡,编的时候才不会裂。”她的手指不直,关节都变形了。可那些泡软的柳条在她手里变得服服帖帖,一圈一圈地编,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。院子里麻雀不停地叫,枣树影子在她身上来回晃。外婆不说话,把青白的柳条编成筐,编成篓,编成过日子离不开的家什。有一回,我看见她编大筐,用的却是没剥皮的粗柳条。见我疑惑,她说:“白的细巧,经不起摔打,装柴火盛粮食,就得用这种糙的。”

  柳树这东西,到处都是。货郎的筐是柳条编的,放羊的拿柳枝赶羊。我们小孩经常把柳枝弯成圈,插上野花戴在头上。

  最好玩的是柳笛。挑一根粗细刚好的枝条,要春天的,不老不嫩,正好。把皮完整褪下来,得一整根皮管;然后用剪刀尖挖孔,一般挖四个,间距要差不多相等;挖好了,把一头削薄,放进嘴里一试,便响了。手指按住放开,声音就高高低低地跑出来,“呜呜”的,不好听,但每个人都想吹,吹得满村子都是那“呜呜”声。

  后来,青石板没了,老院子没了,外婆也搬到了楼上,柳笛声也没了。可河边的柳还在,每年春天长新枝。

  此刻,我就站在那儿,看见几个老人在柳树下钓鱼。我折了一根柳枝,学外婆的样子轻轻拧。树皮褪下来了,得到完整的一根皮管。旁边钓鱼的老人转过头,看了好一会儿,放下竿子走过来。他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拿出一把小刀,柄上磨得光滑极了。

  “好久没见人会做这个了。”他说,接过柳皮管,他的手指粗糙得很,很快削好了吹口,用刀尖挖孔,一边挖一边拿起来吹吹试试。挖到第三个,他递给我,说:“三个够用了。”

  我接过来,一吹——响了,“呜呜”的,跟小时候柳笛的声音一样。树上的麻雀惊了起来,扑棱棱飞,又落了回去。老人笑了笑,回去继续钓鱼。我站在那儿,又吹了一会儿,这声音往河面上飘去,往柳枝上飘去。柳条在水面上划出了一道一道的波纹,就像是岁月的年轮。

  我把柳笛收进口袋。往回走的时候,风又来了,柳枝又在身后划水,年年垂下来,等人还记得怎样拧柳笛,等人把它吹响。柳笛声又响了……

2026-03-21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38462.html 1 柳笛声又起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