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4版:文化·讲堂

写出一代人的生存史、心灵史和思想史

2026年03月19日

  郁葱,原名李立丛。当代诗人、散文作家,编审。著有诗集《生存者的背影》《世界的每一个早晨》《郁葱的诗》等十余部,散文、随笔集《江河记》《俗生记》《无穷爱》《此生彼生》《艺术笔记》,评论集《谈诗录》《好诗记》等多部。诗集《郁葱抒情诗》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,《尘世记》获塞尔维亚国际诗歌金钥匙奖。现居石家庄市。

  □郁葱

  做艺术跟做人基本相通

  记得曾经应《诗探索》之邀写过一篇随笔,题目是:《面对尘世,我不转身》,其中说:“常说的一句话是苦难和幸福一起造就一个人的一生,我内心有更多的忧郁成分,记忆深刻的总是那些磨砺人的经历。许多人看到什么就能表达什么,我不完全是。朋友有时赞美我的性格,可我觉得可以赞美的性格大部分是浮浅的,所以我很少有成就感。我的内心一半传统色彩一半现代色彩,这注定了我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。这些年我也总在想写诗有什么规律有什么诀窍,至今没有找到,我是个笨人,但有些东西是应该把握的,把握住了就是诗意,比如:用心、时间的距离感、细微处的风格、简洁、隐秘符号、真实的心跳等。做艺术跟做人基本相通,你平时怎么对待世界,你就怎么对待诗歌。想起阿布拉莫维奇的一段话:”身体像是世界像是宇宙,想要了解身体就要了解世界。通过作品我向受众展示:如果我能承受这种痛苦,那么你也一样可以。"

  我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。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诗人来说,一个人的经历,往往就是一代人的经历;一个人经受的幸福和痛楚,往往就是一代人经历的幸福和痛楚。这是我们的宿命,也是我们的幸运。因为,只要写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和积淀,就写出了这一代人的生存史、心灵史和思想史。世界很大,但很大程度上世界就是自己,展开了自己的内心,就展开了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和认知,因为那是自己给予这个世界独特的目光、表情和眼神。别人称我为诗人,我只是一个记录者。我所想的是,假如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所经历时代的记录者,历史就会真实很多。

  我们这一代人,曾经对艺术对社会有着那么多的热情和祈盼,几十年没有什么变化。这种理想主义包括为诗和为人。诗歌界之外的朋友以为诗人的内心世界很松弛,那不是真的。真正有价值的艺术代价太昂贵,它的确是用一代人、几代人的命运和青春换来的。记得当编辑时读朋友的诗,对他说:“不能总是注重那些空泛的虚无的东西,不一定每一首诗都有意义,但也不要让诗中充满着语言的缠绕。”好像现在一些人不大爱听“意义”这个词,觉得它旧,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一个什么词能够替代它。

  “宁可要感觉的生活也不要思想的生活”,济慈的这句话近乎箴言。然而我读他的作品,一点也不缺少思想。我发现许多作家在表述时都排斥思想,可又从来离不开它,甚至,他们的某些作品就是思想的结晶。所以写作这事,不要躁,躁是诗人的天敌,躁是所有人的天敌;不要急,有什么样的经历、品德和境界,就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。说这话的时候,想起了一位艺术家的观点:“宁可晚一点,先把人养好,人要养足。”

  理性是成就一个诗人的基础

  我有一种很固执的理念:诗人在性格中和作品中一定要有很大的理性成份,理性是从理智上控制行为和文字的能力与深度,也是一种观念、一种态度和一种追求。起码对我是这样。张学梦评价我早期的作品过于理性,他充满溢美的评价曾经使我得到了轻浅的满足。学梦说那些诗是“理性而智性的花朵”。坦率地说,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并没有对理性有多么自觉的认识,现在看来,恰恰是那个时代的影子和朋友对我作品过度的赞美使我逐渐意识到,理性是成就一个诗人的基础。

  我在《郁葱访谈录》中曾经说过:“也许我们在先哲的思想面前永远显得肤浅,也许我们穷其一生思考的哲理和箴言,在他们那里都能找到答案,但这不妨碍我们思考,这种思考和思想起码可以使自己适度的深刻。而且,一个理性的诗人一定有他智慧的、哲学的、恒久的那一部分,这是成就一个好诗人的前提之一。”2000年到2010年这十年间,我的诗歌变得感性了,之后,又进入到一个理性与感性交织的阶段,写出了我在这个年龄的感受和思想,我谓之“剖不开世人和世事,就把自己剖开”。从最初作品的理性变得感性,然后回归理性,这基本上是我写作经历的大致途径,也使我意识到了写作必须“变化”和“微调”,这成为了我诗歌创作中的一种自觉。

  “其实我们根本没有真正进入诗歌,只是想象她的存在。”郁茨科夫说这句话的时候,显然对其时的诗歌艺术现状带有某种失望和抵抑的情绪。当然,诗歌毕竟不是科学,一个词叫做“准确度”,这个词对科学极为重要,但对于诗歌基本不适用,比如语言和想象力,不一定准确,但要给人陌生感。其实写诗许多时候内心总在纠葛中。就是说,如果你的内心很矛盾,那就对了。我再往相反的观点里说:有时候感觉,艺术也是一种科学,诗歌也是一种科学,如果我们认定了它是一种科学,我们内心就会具有更多的崇高感。不一定每一首诗都显得那么“崇高”,但内心一定要有一个尺度。其实也知道这两个迥异的观点都不一定准确,这也说明,也许许多道理都有道理。

  又提到这个词:想象力——这应该成为一个极端的词,它是一个诗人应该具有的第一能力。用一种朴素的温和,延伸我们所能触及的范畴和空间,那里面渗透着自己绝大部分的敏感和细腻。不一定有撞击,但一定会渗透。还有一句可以记住的话:“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。”这句话让人觉得茫然,可仔细想想,也没什么不对,这是现实。克罗齐还有一句话也是箴言:“现在对我们沉默不语的那些文字,将依次被以后生活的光辉照耀,将重新开口说话。”

  知识、经历和灵性的组合体,叫做学问

  诗人伊蕾有一句话:“没有爱的自由就没有所有自由。”自由的意识给不了人什么,它只能够给人“自由”和“意识”。而这恰恰是写诗甚至是人类幸福的精髓。朋友问我在什么心境和状态下写作,许多朋友写诗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,我不需要。可能是做编辑时间久了,在编辑部的时候闲暇不多,有时间就会在办公室抽空写诗,而且不怕打断思路,有事情我就处理,然后接着写。朋友说:思路断了多影响情绪?我说:“不怕,能打断的可能就是没有必要写的,有价值的思路,一定不怕打断,一定是忘不掉的。”记得一本音乐类的书中谈到:一个爱乐者身上具有的音乐知识有多少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对音乐的感觉。这个观点似乎适用于诗歌。还有一句话:“知识、经历和灵性的组合体,叫做学问。”

  有人列举了世界上最快乐的人:刚刚完成作品的艺术家,为婴儿洗澡的母亲,挽救了患者生命的医生,正在用泥巴修筑城堡的孩子等等,深以为然。这里面有大快乐也有小快乐,但其中都有诗意。当然,很难界定什么是大快乐什么是小快乐,快乐就是快乐,与那件事情本身的轻重无关。

  还有,如果人们都趋之若鹜,那就最好远离。但一些时候还是经不住世俗的诱惑,这除了自身的弱点之外,还因为许多世俗的东西,是以高雅和脱俗的姿态出现的。无奈。“热爱自己的品质和身体,/对自己有足够的认同,/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放在这个世界上,/就必然会经历那么多的纠葛和纠缠。/也要妥协,说到底,/世态炎凉、恶、不义、虚奸等等,/都是生活的一部分。”这是我的旧作《我热爱》中的诗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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