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本报记者 南开宇
2026年3月18日,农历正月三十。二月二龙抬头临近,几位外地游客辗转联系到石家庄市平山县西大吾乡田兴村,想赶在“龙抬头”当晚一睹“田兴花灯”的风采。电话那头,78岁的张军军老人笑着解释:“自古以来,灯会每年只在元宵节前后举办。想看的朋友,恐怕要等到明年正月了。”
而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正月,这位与花灯相伴72载的老人,刚刚带领乡亲们完成了又一场盛大的“灯河”巡游。
3月3日,农历正月十五。“上岭喽!”傍晚,一声穿透夜幕的呐喊,在滹沱河畔、前岭脚下的田兴村骤然响起。千余名村民手提自制的花灯,从各家各户涌出,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,向着村南的前岭西坡蜿蜒而去。
队伍最前方,张军军身前是一盏近4米高的巨型马年花灯。灯身以高粱秆扎制骨架,红绸糊面,灯颈上悬挂的两只红灯笼随着步伐轻轻摇曳。白雪覆岭,灯火如龙,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烛光映照下,沟壑分明,却笑意盈盈。
田兴花灯会,这个从明朝永乐年间便代代相传的民俗,已在滹沱河畔流淌了六百余年。而对张军军来说,他与花灯的缘分,始于6岁那年。
“小时候,村里老手艺人扎灯,我就蹲在旁边看。”老人回忆,那时白天要帮家里干农活,只能晚上跟着学。高粱秆划破手指是常事,糊灯纸的浆糊粘住手掌也不稀奇,“每年元宵节,全村人举着灯上山,那种画面,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进入腊月,张军军的小院就变了模样。堂屋正中,堆满了高粱秆、彩纸、绸布、浆糊。每年这个时节,张军军和老伴儿尤爱婷都要花费上千元购买材料,赶制上百盏花灯。
“年轻人大多在外打工,回来得少。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在我们这辈断了。”张军军说。
农闲时节,小院便成了“非遗手工坊”。邻里乡亲围坐一起,老人手把手地教:如何选秆、如何扎架、如何糊纸、如何点灯。欢声笑语中,一盏盏转灯、春字灯、生肖灯从粗糙的手中诞生。
田兴花灯会起源并流传于大吾乡田兴村一带,是以元宵节为时间背景、以花灯展示为主题的大型民俗文化活动,活动从正月十四持续到正月十六。作为河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,这场以“田兴花灯 祈福顺成”为主题的民俗盛会,以千灯巡游、旺火祈福、非遗展演为核心,将太行乡土风情与红色文化相融,在流光溢彩间勾勒出平山县的幸福图景。
2018年,张军军正式被评为田兴花灯会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。成为传承人后,老人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他一边整理花灯制作流程与灯会习俗,一边琢磨着如何让这门老手艺受到年轻人喜欢。
“以前就是照着老一辈的样子做,这几年,年轻人给我出了不少主意。”张军军说,每年元宵节前,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到村里,都会在电脑上搜索新颖的花灯图案给他看,“他们说,老手艺也要有新样子。”
2024年,张军军受此启发,牵头设计了会移动的“蛇”年花灯;2025年,他又别出心裁地制作了古典人物花灯。今年是马年,他特意赶到藁城学习宫灯制作技艺,回来后和老伴儿琢磨了一个多月,终于扎出了一对近4米高、直径1.6米的巨型马年花灯。
3月3日夜,当张军军带着那盏巨型马灯走上山岭时,身后是千余盏形态各异的花灯。灯河在山坡上蜿蜒,与残雪相映,与星空相接。人群中,有专程从市里赶来的游客,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,也有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。
张军军走在队伍最前面,不时回头望望身后的灯河。七十余年的记忆在这一刻重叠——儿时跟着父辈上山,青年时扎灯到深夜,中年时开始教人扎灯,如今已是古稀之年。
“看着乡亲们举灯欢庆,游客们驻足赞叹,就是最幸福的事。”张军军说。
今年的灯会散了,老人的小院渐渐安静下来。但腊月一到,这里又会重新热闹起来。而那盏照亮了六百年的灯火,正被一双双粗糙的手,小心翼翼地点燃,传递给下一代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