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马其军

　　东晋女名士谢道韫，如果放在今天，绝对是赢在起跑线上的人。东晋是门阀制度最鼎盛的时期，“旧时王谢堂前燕”，说的就是当时谢家与王家两家的事。谢道韫出身陈郡谢氏，叔父谢安是淝水之战的总指挥，弟弟是北府兵名将谢玄。后来，她又嫁给了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，成了王家的媳妇儿。王谢两家名门，她一个人就占全了。

　　不过，谢道韫可没有把出身当作饭票。那时候世家大族的小姐，不是弹琴画画，就是相夫教子，而她骨子里却不想做这样的女子。

　　她曾写过《泰山吟》，东晋时期交通不便，泰山又在北方，一个深闺女子活动范围就在江南，根本就没有能力去泰山，可她却偏偏写出了：“峨峨东岳高，秀极冲青天。”气象宏大，这绝对不是小儿女的那种伤春悲秋，而是一种万物皆备于我的架势。她写泰山的岩洞神秘，写自己要与此山相守终老，好像她真的就站在泰山之巅俯瞰云海似的。可是泰山她根本没有见过，怎么能写得这么传神呢？

　　答案其实是在诗外，谢道韫心里立着一座泰山。那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泰山，而是她的精神高度。在那个年代，世家子弟都在谈玄论道，讲的都是超脱，可谢道韫的心里是担当与格局。一个姑娘没出过远门，就凭着想象，硬是把泰山写得比很多男人笔下的泰山还要雄伟。这才是心中有丘壑，下笔如有神。

　　谢安曾评价谢道韫为“雅人深致”。那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中，谢安问晚辈们：“《诗经》里头哪一句最好？”谢玄说：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”那是《采薇》里的句子，讲的是征人思乡，确实是《诗经》里比较好的一句诗。再看谢道韫是怎么说的呢？她说：“吉甫作诵，穆如清风，仲山甫永怀，以慰其心。”尹吉甫是周朝的贤臣，作诗歌颂中兴，穆如清风，意思就是像清风一样和美。谢道韫引用这句诗是在表达对贤才的仰慕，对国家的关怀。谢安眼睛亮了，便说：“这丫头，雅人深致。”

　　“雅人深致”是极高的评价，并不是会背几首诗或会写几个字就能表现出来的，那是言谈举止里从里到外透出来的不俗，是情趣高远，是心里装着比泰山更大的天地。一个十几岁的姑娘，想的不是伤春悲秋，而是治国贤臣。这哪是一般的才女，她就是女中豪杰呀！

　　谢道韫还有一首诗传世，叫《拟嵇中散咏松诗》。嵇康是竹林七贤之一，是个硬骨头，不为五斗米折腰。谢道韫写道：“遥望山上松，隆冬不能凋……腾跃未能升，顿足俟王乔。”写的是松树在寒冬挺立而不凋，表达了人生志向远大，对生命的不甘，对高洁人格的向往。

　　后来，谢道韫晚年遭遇孙恩之乱。丈夫王凝之是地方官，本应身先士卒，却因贪生怕死，弃民先逃，最后被俘被杀。那时，50多岁的谢道韫比丈夫勇猛多了，她听说乱兵进城，便拿刀出门，砍了几个贼人后才被俘。孙恩见到谢道韫，居然被她的气节所折服，最后放了她和她的小外孙。

　　“雅人深致”这四个字不在于“雅”，而在于那个“深”字。“深”是深度，是格局，是一个人的精神能抵达的远方。谢道韫的“雅”是一种心有泰山之雅，“深”是心忧天下、志向高远之深。千年之后，我们再读这四个字，会蓦然了悟：出身好只是一种命运，而心里有一座泰山才是真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