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明坤
儿子举着他的奥特曼灯笼满屋子跑,塑料壳子里传出跑调的《小苹果》,红光一闪一闪,映得他小脸忽明忽暗。他兴奋地喊:“爸爸,我的灯笼会唱歌!”我蹲下来,心里却飘起另一盏灯的影子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元宵节,我们一群孩子在巷子里翻找空罐头瓶。要广口的那种,瓶身不能有裂纹。铁丝是求大人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,粗的做提手,细的缠瓶口。最要紧的是蜡烛头,正月十五前后,家家户户都有烧剩的红蜡烛,我们趴在供桌底下,捡那些最短的。
我的那盏灯,瓶底糊了一圈红纸剪的穗子,风吹过来,纸穗簌簌地响。十五晚上,天刚擦黑,巷子里就亮起点点灯火。我们提着各自的罐头瓶,比谁的灯亮,比谁的穗子长,比谁的蜡烛先歪倒,歪倒就意味着要烧着瓶子,谁先烧着谁就输了。满巷子都是跑动的光点,喊叫声,笑声。手心被铁丝勒出红印,蜡烛油滴在手上,烫得直甩,可没人哭,哭就输了。
后来有了纸糊的灯笼,再后来有了塑料的。现在呢,儿子这个奥特曼,能唱歌,能闪红光,还能换节奏。他不关心灯是怎么亮的,只关心造型酷不酷。小区里几个孩子聚在一起,比的是谁的灯笼功能多,谁的歌新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他们举着花花绿绿的灯笼在楼下跑。音乐声混在一起,《小苹果》和《踏山河》响成一片,闹是闹的,可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少了蜡烛油滴在手上的烫感?少了追着灯笼跑时呼出的白气?还是少了灯笼烧着之后那股焦糊味?
下班,我顺路买了张红纸。吃完饭,把儿子叫过来,拿剪刀裁成条,又折成褶,用线一扎,做了朵纸花。儿子歪着头看,问:“这是什么?”“灯笼上的穗子,”我说,“爸爸小时候的灯笼都贴这个。”他半信半疑,我把他那个奥特曼拿过来,把纸花往上一贴。他看了两秒,突然跳起来:“爸爸你干吗?把我的灯笼弄丑了!”我赶紧撕下来,纸花蔫蔫地躺在桌上。
晚上,儿子写完作业,忽然跑过来,手里攥着那张纸花。“爸爸,教我贴。”他剪得歪歪扭扭,穗子一边长一边短,可贴上去之后,举起来给他妈妈看:“妈妈,我自己贴的!”那得意的小表情,跟我三十年前举着罐头瓶时一模一样。
今晚上灯,他主动拉着我的手:“爸爸,我们去逛灯会吧。”走到楼下,他又跑回去,把他那个奥特曼拎出来。纸花还贴在底下,走路一晃一晃,灯光一闪一闪,那朵蔫蔫的红纸居然也跟着活了。
街上到处是灯,大的、小的、传统的、现代的。儿子一会儿跑前,一会儿跑后,奥特曼的音乐和满街的音乐混在一起。我忽然想起辛弃疾那句词:“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年轻时读,觉得是写爱情,现在想想,或许也是写一种陪伴。在那一晚,有一盏灯是为自己亮起的,有一个人是陪着自己走的,这元宵就还是那个元宵。儿子手里的奥特曼还在唱,跑调的《小苹果》飘在风里,我听着,竟也顺耳起来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