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3版:花溪·往事追怀

忆故乡的年

2026年02月10日

  □焕之

  

  在老家,腊月真正的味道,是从一碗粥里漫出来的。初八那日,天麻亮,母亲就着星光在灶下忙碌。红枣、赤豆、莲子、薏米……那些平日收在储物罐里的干瘪种子,此刻在清水中渐渐苏醒、吸水膨胀。粥在铁锅里咕嘟着,甜糯的蒸汽顶起锅盖,将整个土灶间熏成一片暖和的朦胧。这粥是要先敬天地祖宗的,母亲舀出最稠的一碗,供在堂屋的案上,热气笔直地上升,像一根纤细的、通往旧年时光的梯子。我们眼巴巴望着,直到那股热气散尽了,才捧起属于自己的一碗,一口下去,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——年,真的就站在门槛外了。

  接着便是两桩“年事”:磨豆腐与蒸馒头。石磨的呜咽声要响彻一个通宵,黄豆的魂魄在磨缝里化作乳白的生浆,哗哗流进木桶,再细细滤过。点卤是最紧要的关口,父亲此时会洗净双手,神色凝重,像学堂里批阅文章。卤水下去,那混沌的一片便倏地分出了清浊,云朵般的豆花凝起来,母亲拿葫芦瓢轻轻一压,便是水灵灵一块白玉。

  蒸馒头则更热闹,几家人合了伙,在各家的灶台上轮番作战。面团在妇人们的手中听话地翻身、膨胀,出笼时,屋瓦上的寒霜似乎都被那喷薄的热气融化了。馒头要点红,用筷子头蘸了胭脂,在圆鼓鼓的顶上一按,像一颗颗欢喜的心跳。

  这些热闹,仿佛都与父亲无关。他的战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腊月二十往后,前后三庄的乡亲,胳肢窝下夹着红纸,便陆续登门了。父亲是镇中学的先生,写一手好欧体。他将袖子挽起,露出清癯的手腕。我便成了唯一的书童,折纸格、磨香墨。父亲提起笔,吸饱了,然后悬腕,落笔。那笔尖仿佛有千钧重,又仿佛轻若无物。至今我还记得,应景的联有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一个个方正饱满的字,从笔端流淌而出,带着新鲜的、清冽的墨香。屋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毛笔擦过红纸的“沙沙”声,和围观乡亲们屏住的呼吸。写好的对联要晾在搭好的竹竿上,一片一片的红,映着土墙,像把晚霞裁碎了,铺满了人间。我负责将晾干的对联卷起,用细麻绳捆好,墨未干透的,还得小心提着边角。那浸入纸背的墨,有时会染黑我的指尖,好多天都洗不净,我便举着那手指,觉得自己也分得了些文化的庄重。

  真正的年,是在无声的雪片里降临的。大年三十的黄昏,雪往往下得紧了,无声地覆盖着屋瓦、草垛和蜿蜒的小路。堂屋里的八仙桌被拖到中央,冷盆热炒,一点点摆满了。最中央,是一碗红烧青鱼,尾巴要翘出碗沿,寓意“年年有余”。开席前,父亲领着我们在供桌前焚香、磕头,请祖先们也回来“吃”这顿团圆饭。饭菜其实年年相似,但那一夜的灯火似乎格外亮,大人们的话似乎格外多,连平时严厉的父亲,脸颊上也泛着少见的、柔和的红光。

  饭后便是守岁。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映着每个人脸上倦怠而兴奋的光。我们小孩是熬不住的,眼皮沉沉地打架。母亲便说:“去试试新衣裳吧。”就这一句,所有瞌睡都惊跑了。将簇新的棉袄棉裤贴身穿上,布料硬挺挺的,带着阳光和米浆的香味,摩擦着皮肤,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。性子急的,早已趿拉着新棉鞋,“咯吱咯吱”踩着雪,溜到邻家比看去了。整个庄子上,二三十个孩子,像一夜之间冒出的新鲜蘑菇,在雪光与灯光的交错里,争相炫耀着各自的“财宝”。压岁钱是用红纸封着的,薄薄的一张角票,捏在手里,却觉得拥有了整个世界。这一夜,再顽皮出格,大人也只是笑骂一句“皮猴子”,那根时常悬在头顶的“教训”,被这浓得化不开的“年”暂时没收了。

  大年初一,大人们开门互道“恭喜”,声音里透着清亮。我们则像一股股快乐的溪流,涌向每一户人家。门槛跨进去,脆生生喊一句“奶奶,恭喜发财!”一把炒得喷香的花生,或是几颗难得的水果糖,便塞满了口袋。嘴里甜着,心里满着,觉得这富足,可以延续一整年。

  如今,我离开那个泰安古镇已近半个世纪。城里的年,精致,丰盛,却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。只有偶尔,在梦中,我还会回到那间墨香与浆糊气混杂的堂屋,看见父亲悬腕挥毫的侧影,听见母亲在灶下,用那柄铁勺,不紧不慢地搅动着,一锅越来越稠、越来越暖的时光。醒来时,唇齿间仿佛还留着腊八粥那甜而微涩的滋味——那是真正属于我的,永不落幕的年的余韵。

2026-02-10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34967.html 1 忆故乡的年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