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永辉
我的老家在石家庄往东北一百多里的村子里。那时候,一进腊月,年的脚步就听得真真的了。而腊月二十三,就是这脚步声响起来的第一天。这一天,村里人不叫“小年”,都郑重其事地说:“今儿个,祭灶。”
祭灶是件顶严肃又顶温暖的事。黄昏时分,父亲会扫净灶台,请出那张被烟熏火燎了一整年的灶王爷像。像两边的对子,字迹都模糊了,但意思人人都懂:“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”。母亲则摆上几样简单的供品,最要紧的,就是那一碟糖瓜。
糖瓜是赶集买来的。腊月里,像县城那样的大集,人山人海,货摊能排出两公里远,热闹非凡。卖糖瓜的摊子不用吆喝,那股子甜丝丝的、带着焦香的麦芽糖味儿,就是最好的招牌。糖瓜圆滚滚、胖乎乎的,外面洒着一层白芝麻,像个小南瓜,硬邦邦地码在箩筐里。它和现在的糖果不一样,主要用麦芽熬成,甜得厚道,也粘得实在。奶奶总说,这是给灶王爷准备的“封口糖”,让他吃了之后,嘴也甜了,心也甜了,到了玉皇大帝那儿,光拣着咱们家的好事说。
仪式其实简单,父亲点上三炷香,对着灶王像作个揖,嘴里念念有词,大抵是请老人家多担待、多美言。我们小孩便屏息躲在大人身后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碟糖瓜。心里知道,等香火燃尽,灶王爷“吃”过了,这些甜滋滋的念想,就会落到我们肚子里。
终于等到仪式结束,母亲笑着把糖瓜分给我们。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,“嘎嘣”一声,先是脆,随即那糖就在嘴里软化了,变成一股极具黏性的、浓郁的甜,牢牢地裹住牙齿。你得用力咂摸,用舌尖去顶,那甜味和着芝麻香,才一点点地化开,慢悠悠地往心里钻。那种甜,是有趣的,带着一种“对抗”的乐趣,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一场和神仙的小小“密谋”。
后来,我到外地读书,有一年寒假紧赶慢赶,到大年三十才回到家。一进厨房,看见簇新的灶王爷像已经贴好了,两边还是那副红纸黑字的对子。母亲有些遗憾地说:“二十三没赶上,给你留的糖瓜,都快化没了。”我捏起一块已经有些发软的糖瓜放进嘴里,它黏糊糊地贴在口腔里,那股熟悉的、粗粝的甜,瞬间把我拉回了每一个在灶膛边守候的黄昏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祭灶祭的或许不只是一尊神仙,更是我们对家庭圆满、日子平安的那份笨拙而虔诚的祈愿。而在冀中平原的无极、定州一带,小年的习俗还有围坐吃饺子、商量年事的讲究 —— 团圆的意义,从这天起便已悄然酝酿。
如今,我在城市的楼房里,厨房干净明亮,用的是燃气灶,没有灶台,更找不到贴灶王像的地方。灶王爷似乎真的“失业”了。超市里能买到各式各样精致的糖果,巧克力、奶糖、水果软糖,它们甜得标准,甜得毫不费力,却再也粘不住任何东西,也粘不住我对一个日子的期盼。
前些日子,听说郊县大集上还有卖传统糖瓜的,我特地开车去找。果然在集市角落找到了,包装朴素,价钱也便宜。我买了一大包回来,拆开一颗放进嘴里。还是那样的脆,那样的粘牙,工艺或许更好了。可是,嚼着嚼着,我却觉得,它只剩下了“甜”本身。那甜味后面,没有黄昏时分炊烟的背景,没有父母轻声的祷祝,也没有一群孩子眼巴巴等待分享的炽热目光。它终究只剩了糖的本质,却再无当年的烟火气与仪式感。
我终于明白了,那粘住灶王爷嘴巴的麦芽糖,真正粘住的,是一段热气腾腾的旧时光,是一家人围炉夜话的烟火气,是人们对未来简单的相信与敬畏。如今,糖瓜易得,而那个需要我们用甜蜜去“贿赂”神明、以求心安的年,那个仪式感大于内容的、朴素的年,却像灶王爷画像上腾空的青烟,渐渐地,散了,远了。
“二十三,糖瓜粘。”这句童谣还在流传,可糖瓜粘住的东西,终究是不同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