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6版:花溪·精读

墙角的蜡梅

2026年02月06日

  □宋善建

  

  那天傍晚,下雪了。

  雪静静地下着,簌簌地落。暗香浮动在清冽的空气里,淡淡的。追着味道寻过来,墙角的蜡梅花开了,花一朵挨一朵,露出淡黄的心,迎雪绽放,悠然自在。

  “当啷”一声,像是什么工具掉在了地上。原来蜡梅不远处,那个修车的老人,正蹲在地上补轮胎。干活的间隙,还抬头看看这里。老人话不多,在这里修车已有好些年了。车往他那儿一放,便不用再管,等着来取就是。修这里、补那里,那双皴裂如老树皮的手,整日忙活着。他话少,心里却有原则:能修不换,实在需要换,他倒先难为情起来。

  “真没法修了,你看。”老人手指摩挲着轮胎上的口子,“真的,没法修了,你看这里。”他这才开始更换。他从不涨价,东西摆在那儿,多少年都没有变过。人们算好钱转过去,他看也不看,只顾忙手里的活儿。平常出摊早、收摊晚,没人知道他何时来、何时走,只觉得他一直都在。

  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”不知怎的,忽然想起王安石的这首诗。眼前的蜡梅,恰是入了诗的光景。花瓣厚墩墩的,光滑如蜡。雪栖在上头,晶莹剔透,黄得更纯粹了——纯粹得不沾一丝尘气。

  这是一棵瘦弱的小树。原来长在草丛里,同小草挤在一处,枝干直溜溜的,树形不好看。有一年春天被移到这墙角,便再没人理会。谁也不指望它能活,能开花。从此再也没有人管,它只在墙角自顾自地胡乱长着。谁曾想,它竟恣意地开放了。

  蜡梅倒是沉得住气,不争不抢。春夏小区的花丛里闹哄哄的,百花斗艳,蝴蝶翩跹起舞,它只安静着,仿佛与己无关。其实,从五月起,蜡梅的细枝上,便悄悄酝起了米粒似的苞。它极有耐心,一直静蓄到九月,那些苞才仿佛得了召唤,一日日鼓胀起来。待到十月,便攒足了劲儿,沉沉地睡去,把梦做得绵长。直到某日雪落肩头——忽然,就全醒了。憋过了夏,熬过了秋,它专为这冬天而来,活得那样通透,那样顽强。

  雪光映着蒙蒙的暮色。归家人步履匆匆,偶尔抬头,看看天,看看亮起的灯光,便奔了过去。

  “今年这蜡梅,比往年开得艳,味也醇厚。”

  回过身,老人正站在身后。他双手揣在袖子里,身上系着围裙,围裙上斑斑点点。哈出的气在胡须上结成了霜,不知是霜染白了他的胡子,还是胡子染白了霜,眼睛却十分明亮。

  “往年,它开过吗?”

  “每年都开。我们经常在一起,累时看看它,说说话,就不觉得累了。今年这花开得倔……”

  “说话?”我疑惑。“好几年的交情了。”他笑了,目光又落回蜡梅上,仿佛那里真有一位老友。

  “还不收摊?”我问道。“这雪……怕有过路的车坏在半道。”他顿了顿,望着梅,“我再陪它一会儿。”

  蜡梅花,一朵一朵开着,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愈酿愈浓。楼上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,传来锅铲相碰的脆响,饭菜的暖香漫开。老人揣着手,静静立在渐深的暮色里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,簌簌的……

2026-02-06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34573.html 1 墙角的蜡梅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