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彭晃

　　“人间有味是清欢。”东坡先生这句词，总让我想起芫荽。在所有的烟火滋味中，再没有什么比它的香气更能牵动我的情思了。

　　说来有趣，童年时我最怕的就是芫荽。每当母亲把它拌进凉菜，或是撒在汤羹上，我总要捂着鼻子躲开。那股特别的香气，在我闻来竟像是肥皂的味道，任母亲如何劝说，我就是不肯下箸。

　　转机发生在一个初夏的午后。母亲带我在菜园里浇水，微风拂过，忽然送来一阵奇异的芬芳。那香气清冽中带着甘甜，既不似花香甜腻，也不比草叶生涩。我循着香味找去，竟是一片翠绿的芫荽。羽状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，细碎的白花如星子般点缀其间。母亲摘下一片叶子让我细闻，说也奇怪，这次我竟觉得这味道格外好闻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我彻底迷上了芫荽。做凉拌菜要放，煮汤要撒，就连吃面也要掐上几叶。母亲笑我：“从前躲着走，如今离不得。”

　　芫荽不仅味美，更是一味良药。儿子幼时爱长湿疹，母亲便从园里采来大把芫荽，熬水给他沐浴。那水汽蒸腾中，满屋都是芫荽特有的香气。说来神奇，洗过几次，孩子的湿疹果然见好。

　　母亲的菜园里，芫荽总是种在畦边地头。它不争阳光，不抢雨露，安静地陪伴着番茄、黄瓜这些主角。可每到做饭时分，它就成了最不能少的配角。凉拌黄瓜要它提鲜，鱼汤要它去腥，就连最简单的清汤面，撒上一把芫荽，顿时生香。

　　记得去年除夕，我系上母亲的围裙下厨。切芫荽时，那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童年。我把芫荽撒在凉菜上，放进汤锅里，就像母亲这些年做的那样。家人们吃得赞不绝口，说这味道格外香。我想，他们品出的不只是芫荽的香，更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。

　　如今超市里四季都有芫荽卖，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或许少的是菜园里的阳光雨露，少的是母亲采摘时的那份心意。回老家时，我常常到菜园里站一站，看看那片翠绿的芫荽，闻闻那熟悉的香气。这香气里，有童年的记忆，有母爱的温度，有岁月也带不走的温情。

　　芫荽依旧年年生长，如同那些美好的情感，在时光里生生不息。每当它的香气飘来，我便知道，这人间清欢，原就藏在这一蔬一饭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