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许书玉
母亲一生都在和柴米油盐较劲,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可唯独遇到我的事,总能算出一笔笔糊涂账。
前几天,她风尘仆仆地来到我家门口,一只手拎着一个装满了东西的超市最大号的塑料袋,袋子被撑成了饱满的球形;另一只手提着那只她念叨了好几天的走地鸡;肩上还背着一个塞到变形的旧双肩包,身后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。母亲的肩膀,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有些内扣,此刻被双肩包压得更低了。我实在无法想象,她是如何辗转两个小时,折腾到我这里的。她总是如此,恨不得将故土所有的丰饶与暖意,都打包成这沉甸甸的爱,尽数倾囊予我。
想起我小学三年级时,班里流行骑自行车,我也很想拥有一辆,可一辆自行车要母亲半个多月的工资,母亲看着我渴望的眼神,犹豫了一会儿,从衣柜最深处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,坐到床沿,小心地解开布包上的死结,掀开一层旧报纸,露出一沓压得平平整整的票子:有10块的,5块的,甚至还有一沓5角的。她一张张细细地数,数完一遍不放心,又重新数了一遍,摩挲了许久后,她深吸一口气,把这沓钱紧紧攥在手里,带我去了车行。当那辆红黄相间的自行车被推出来时,我激动得围着车转了好几圈。母亲看到我满足的模样,脸上也露出了笑容。那一刻,我才懂,于她而言,我的快乐和自尊,永远高于她辛苦赚来的钞票。
岁月流转,母亲的糊涂账非但没有算清,反而在我人生的脆弱时刻,添上了最厚重的一笔。前年,我生了宝宝,产后的虚弱和育儿的焦虑让我几近崩溃,但想到月嫂费用昂贵,决定咬咬牙挺过去。母亲知道后,立马给我打了一大笔钱,还拨打视频通话给我。视频里,她的身后是家里那盏昏黄的老顶灯,身上还系着看不清花色的旧围裙,大概是刚从灶台边冲过来的。她眉头拧成了疙瘩,声音急得有点发颤:“妈当年生你没条件,落了一身病根儿,现在妈手里有钱了,绝不能让你再遭那个罪!”那一刻,我鼻子猛地一酸,记忆里那个为了省几角钱菜钱都要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的母亲,此刻却豪气得像个慷慨大方的大富豪。在我最需要的时刻,母亲总是毫不迟疑地捧出她的所有。
母亲的账,于她自己是锱铢必较的清苦算计,但对于我,是算不清的糊涂账,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人托底的勇气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