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邴全
20世纪60年代的北方村庄,贫穷像黄土一样厚重。村里认字的人少,我才上小学三年级,就成了左邻右舍的“小先生”。那些沾着汗渍的信封上,总写着几个刻进记忆的地址:宣化烟筒山、东北碾子山、银川东方红拖拉机厂……
去普奶奶家写信是件郑重的事。她总要摆出那张磨光的木桌,擦了又擦,再点上煤油灯。我盘腿坐在热炕头,她一句一句地说,我一字一字地写。她说“夜来个”(昨天),我便得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字代替。灯花爆了,暗下去了,她就用缝衣针轻轻一拨,火苗又颤巍巍亮起来,映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。“这孩子识文断字,”她总念叨,“将来准是当先生的料。”村里人管两种人叫先生:教书匠和救命的大夫。
我写的信总是那几句套话:“见字如面,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最要紧的是报平安,尤其是收了汇款的时候——在外工作的人省下粮票、攒下津贴,一张汇款单就是一家人半年的指望。回信总要写上“钱已收到”,再叮嘱“在外保重,好好工作”。
贴好8分钱邮票的信,先放在大队供销社的柜台。隔三岔五,会有邮差来取。
上中学后,我每天徒步4公里路过长丰街。街心邮政所门口,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筒,中国邮政4个黄字已被风雨磨淡。我成了它的常客——前后院婶子大娘的信,都托我顺路投进去。邮筒铁皮冰凉,投信口像一张沉默的嘴,信落进去时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,仿佛一句被吞下的叹息。戴白套袖的供销社老服务员一见我就笑:“又寄信啊?”
许多年后,当我用手机瞬间收到千里外的视频,总会想起那个绿色的邮筒,通信的变迁何尝不是一部微缩的家国史?那些等信的焦灼、盼归的辗转、相见时粗糙而汹涌的喜悦,都封存在旧时光里,如同珍藏于抽屉深处的信笺,纸已泛黄,墨香犹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