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4版:文化·讲堂

“崖头”拾趣话乡音

2026年02月05日

  □武文宝

  

  假如有人让我用一句方言注解家乡,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“崖(nai)头”。它不仅是武家庄村的奠基之石,更是乡愁中最值得品味的滋味。或许,破解乡音密码,正需这把钥匙。

  《辞海》《说文解字》等典籍中,“崖”读ya或yai,意为“高边”;古籍中亦有读ai者。道家视之为仙境,佛家喻作彼岸。可武家庄人从不理会这些思辨,只固执地称着“崖(nai)头”“崖打窑”。每当这沾满泥土气息的乡音响起,心中便暖流涌动——原来,正宗的乡音才是乡愁不朽的灵魂。在普通话普及的今天,方言或许显得“土气”,我却坚信:若一方水土失去方言,乡愁便如抽去经纬的大网,只剩空洞的躯壳。这“土气”之中,蕴藏着祖先的奋斗印记与深厚的文化密码。

  武家庄村位于万全区东部浅山地带,坐落于山区向盆地的过渡带上。受山水切割,平原形成无数土塬,其地貌与陕西五丈原、山西石楼崖头村相似。先民正是利用土塬断面形成的“崖头”,掏窑筑居,繁衍生息。村庄以四道沟交汇处的缸房檐底为中心蔓延。横亘在北沟与西沟之间的崖头,因位置居中、土质稳固,成为最早筑窑之地。尽管南北走向的崖头使窑洞朝向东西,人们却争相沿崖而居。儿时记忆中,从缸房檐底到后沟湾,崖打窑如一条超长的项链,挂在崖头颈上。随后,人们又倚四周崖头,开辟出北沟羊道坡、西沟大路坡等聚落,形成四足鼎立的格局。鼎盛时期,全村有八百余户、两千三百多人。后来,随着砖瓦房兴起,人们不再满足崖底的局促,纷纷迁至崖顶居住。这不仅开阔了视野,也打开了新的生活可能。从崖底到崖顶,实则是村庄的一次涅槃重生。

  如今,崖头与崖打窑虽渐退历史舞台,却从未从记忆里淡去。那些斑驳的土崖,依然是村庄的精神图腾。

  “崖(nai)”的读音非武家庄独有。山西石楼县有崖头村,为配合宣传,官方改读“ya头”甚至谐音“丫头”,但老人们仍固执地称“nai头”。他们认为,为古音"ai"添加声母"n",是山西方言的本色,唯此读法才最准确、最地道,亦是对传统的敬畏。类似读法在山东、福建、湖广等地亦存。可见,武家庄方言与山西石楼一带相近,或可追溯至明代移民。

  石楼县位于吕梁山西麓,黄河东岸,属黄土高原。明代大移民中,石楼亦是重要迁出地之一,其移民多聚于北京房山石楼镇。武家庄距房山二百余公里,或曾接纳来自石楼的二次迁徙之民,亦可能是戍边军户的后裔。这只是一种基于方言的合理推想,却也为寻根提供了一丝线索。

  武家庄的乡音里,还藏着许多待解的密码。它们或许就藏在崖头的老榆树下、白塔前、石盆中、笑谈里,静待被唤醒,重新散发温暖的光芒。

  有联为证:

  唠起家常,把故事还原,檐底藏风浣记忆;

  解开密码,让年轮转动,崖头拾趣话乡音。

  

  本文以“崖(nai)头”这一独特乡音为线索,交织地理、历史与人文,深情诠释了方言作为文化根脉的厚重意义。作者通过细致的音韵考辨与生动的乡土回忆,揭示了乡音不仅是地域标识,更是集体记忆与身份认同的载体。语言质朴而富含情感,既有对传统生活方式的追怀,亦含对文化传承的深邃思考。从崖底到崖顶的居住变迁,隐喻着社会的发展与变迁;而对"nai"音的坚守,则体现了民间朴素而坚韧的文化自觉。全文结构缜密,情怀深挚,是一篇融故土之恋、文史之思于一体的优美散文,生动印证了“乡音是灵魂的故乡”。

  (点评 杨千雪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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