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3版:悦读·文史

立春诗里意韵长

2026年02月04日

  □刘明礼

  

  立春,是二十四节气之首。这时节,冰霜始解,地气萌动,万物在无声处悄然苏醒。这不仅是春意的萌动,也是文人墨客诗意的萌发。从对生命的感怀,到对家国山河的寄望,再到日常生活的审美,古人的立春诗词,为我们勾勒出了一幅幅层次丰满的精神画卷。

  南宋张栻在《立春偶成》中写道:“律回岁晚冰霜少,春到人间草木知。便觉眼前生意满,东风吹水绿参差。”诗人灵敏捕捉到天地间最微妙的变化——冰霜渐少,草木先知。一个“知”字用得极妙,让草木有了灵性,在东风未至时已暗自苏醒。立春与其说是“春到人间”,不如说是先从草木的根系、从泥土的裂缝里悄然萌发的。那“绿参差”的春水,不是陡然变色,而是一寸一寸晕染开的。古人逢立春,会以喜悦的心情,静观这天地之变,在细微处体会造物主的匠心,这种观察里包含着农耕文明特有的谦卑。他们清醒地认识到,人不是自然的主宰,要学会阅读自然、敬畏自然。

  当自然的征兆被确认后,人间便有了相应的仪式。唐代杜甫的《立春》一诗,将节令与个人记忆交织:“春日春盘细生菜,忽忆两京梅发时。盘出高门行白玉,菜传纤手送青丝。”“春盘”是立春的重要食俗,将生菜、果品等置于盘中,取迎新之意。可杜甫手中的春盘越是精致,越勾起他对长安、洛阳两京胜景的回忆。立春本应是满怀希望的开始,于漂泊中的诗人而言,却成了乡愁的催化剂。可见古人过此节,既有共通的民俗框架,又因个人境遇而滋味迥异。那春盘里卷着的,何止是生菜,更是一个时代的风尚与个人命运的悲欢。

  古时民间对立春日的庆祝,生动而喧腾。宋代王镃的《立春》绘出一幅鲜活的民俗画卷:“泥牛鞭散六街尘,生菜挑来叶叶春。从此雪消风自软,梅花合让柳条新。”“鞭春牛”是立春日的重要仪式。用泥土塑牛,众人鞭打以至破碎,寓意催促春耕,祈求丰收。“六街尘”三字,写尽了其声势与热闹。泥牛散作尘土,生菜叶叶含春,在这充满动感的画面里,古人对丰收的期盼、对时序的敬重表露无遗。诗人更是赋予了梅花与柳条人格化的姿态。“合让”二字,道出了季节交接的仪式感——不是粗暴的取代,而是优雅的过渡,于细微之处见天地运行的“礼序”。诗人看到的,不仅是气候的转变,更是一套生生不息、和谐有序的宇宙图景。

  陆游于《立春日》,读懂了生命与时空的静默对话:“江花江水每年同,春日春盘放手空。天地无私生万物,山林有处著衰翁。”在节令的欢欣底色上,晕染出一层淡淡的哀伤。开篇道出自然的永恒与循环,紧接着流露出个人在时光面前的无力与怅惘。最终,他将自己安放于“山林”一隅,静观“万物”。在时空对照中,完成对生命的深沉叩问。

  而辛弃疾以精巧的词笔,将立春的复杂心绪写得深沉蕴藉。“春已归来,看美人头上,袅袅春幡。无端风雨,未肯收尽余寒。”该词从“袅袅春幡”的明媚画面切入,旋即转入“无端风雨,未肯收尽余寒”的料峭现实。这“余寒”既是实写早春天气,更是对南宋偏安一隅、恢复无望的隐忧。结尾借燕子魂牵故园,婉转道出对沦陷之地的无限眷恋。全词以节令为壳,将个人情怀融入时代命运,使得立春的庆贺承载了一份挥之不去的忧患与坚韧的期待。

  韦庄的诗,则宛如一幅工笔重彩的唐风立春行乐图:“青帝东来日驭迟,暖烟轻逐晓风吹……雪圃乍开红菜甲,彩幡新翦绿杨丝。”诗人以明丽的色彩点染初春:“雪圃”中初绽的“红菜甲”,与新春剪裁的“绿杨丝”彩幡相映成趣。全诗从神话到人间,从筵席到梦境,多维度地捕捉了人们对春日的细腻感知与优雅欢庆。在自然征兆来临之时,人们以诗意的仪式去迎接、去感受、去享受这份天赐的清新与生机。

  立春在古代诗人笔下,从来不只是物候变化的标记,更是情感、记忆与文化的载体。那些春盘、春幡、春风与春草,始终牵连着人们对时光的感知、对天地的咏叹,以及对生命深处希望的悄然持守。

2026-02-04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34292.html 1 立春诗里意韵长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