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文/图 砾华

　　1968年，一项工程正在河北省满城县（今保定市满城区）陵山进行。随着爆破声响起，一个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地下世界被意外唤醒。

　　文物工作者在陵墓后室，发现了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。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，这件通高26厘米的器物金光闪烁，纹饰华美，一座微缩的仙山奇观呈现在观者眼前——这件被称为“错金铜博山炉”的器物，从此重见天日。

　　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，墓主人身份很快被确认：汉景帝之子，汉武帝异母兄弟，西汉第一代中山王刘胜。这位在史书中以“乐酒好内”著称的诸侯王，在位长达42年，是西汉中山王中在位时间最久的一位。

　　汉武帝与博山炉

　　博山炉，又名博山香炉、博山香薰，是中国汉、晋时期民间常见的焚香器具。博山炉得名源于其外形，炉体呈山形，镂空，山形重叠，其间雕有云气纹、人物及鸟兽。当炉中焚香，轻烟飘出缭绕炉体，群山朦胧、众兽浮动的景象便跃然眼前，传说中的海上仙山——博山如在眼前。相传，古代渤海之滨有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，名为“博山”，道教女神西王母居住于此，她手握长生不老之药，掌管着人间的生死轮回。如今所见最早的博山炉大约出现在汉武帝时期。当时，南海地区的龙脑香、苏合香传入中土，汉武帝嗜好熏香，最终诞生了诸多极为精美的博山铜炉。

　　西汉时，封建帝王为了求得长生不老之术，大都信奉方士神仙之说。汉武帝，就曾多次派人寻仙问药，渴望找到长生不老的秘诀。然而，仙山难觅，仙药难寻，汉武帝的愿望始终未能实现。据《史记·封禅书》记载：“入海求蓬莱者，言蓬莱不远，而不能至者，殆不见其气。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。”但是，汉武帝并未因此放弃对仙境的向往。他凭借对仙山博山的想象，命人用青铜铸造了一种香薰炉，以此寄托对仙境的渴望。这种香薰炉，就是博山炉。此炉形似山峰，内炉形如宝瓶。香薰燃起时，烟波浩渺，云雾缭绕，仿佛置身云间的仙境之中。汉武帝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，独坐博山炉旁，静静地望着那缕袅袅升起的轻烟，心中充满了对仙境的无限遐想。

　　博山炉的出现，不仅满足了汉武帝对仙境的向往，更使之成为汉代宫廷和贵族生活中的重要器物。

　　轰动一时的国宝

　　每当观者的目光聚焦于错金铜博山炉炉盖上的微缩世界，一幅生动的仙境图卷徐徐展开。山峦之间，匠人们以精湛的技艺雕刻出丰富的内容。细赏炉座铸出的透雕纹样，只见三条蛟龙腾出波涛翻滚的海面，龙头托住炉盘随风飘荡的流云，蕴涵着龙为沟通天、地、人三界的通天神兽的时代观念。整个炉盖和炉盘的上部，则铸出“博山”，山势峻峭，层层起伏。山峦之间神兽出没，虎豹奔走。轻捷的小猴蹲坐在峦峰高处或骑在兽背上嬉笑玩耍，猎人们出现在山间，有的肩负弓弩，有的正在追捕逃窜的野猪。气氛紧张，画面生动。

　　最为巧妙的是，炉盖依山势镂有隐蔽的孔洞。当炉内放置的香料被点燃，青烟便会从这些孔洞中袅袅升起，缭绕在山峦与人物、动物之间。香烟弥漫时，金色的云气纹饰在光线折射下微微发光，静态的山景顿时云雾缭绕，野兽仿佛在烟云中奔跑跳跃，由此营造出“仙山缥缈，神兽灵动”的奇异景象。遥想当年，这件工艺精湛、世所罕见的错金铜博山炉，在满城中山靖王墓一出土便轰动一时。后入藏河北省博物馆（河北博物院前身），1993年9月被定为“国宝级”文物，现在河北博物院《大汉绝唱——满城汉墓》陈列展出，为该院十大镇馆之宝之一。

　　2025年初热映的影片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中，有一件功力强大的法宝——七色宝莲。影片中，哪吒与敖丙的灵魂得以保留，但面临着魂飞魄散的危机。为了拯救他们二人，太乙真人决定用“七色宝莲”为他们重塑肉身。当层叠如山、金光流转的“七色宝莲”在银幕上大显神通时，眼尖的观众突然发现：“七色宝莲”造型与河北博物院所藏的西汉错金铜博山炉如出一辙。因与“七色宝莲”高度相似这个机缘，错金铜博山炉随着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热映迅速火爆。

　　汉代《西京杂记》曾描绘长安巧工所制博山炉：“镂为奇禽怪兽，穷诸灵异，皆自然运动。”满城汉墓出土的错金铜博山炉，分明就是有关于此的实物例证。汉代的能工巧匠们在方寸之间营造出一方神秘的微观天地，出没于山顶石头上，山腰沟壑边或山麓云烟里的猿猴、猛兽、猎人的身影颇有些不起眼，需仔细观察才能辨别出来。这件错金铜博山炉，器身汇集了仙山、大海、神龙、异兽等多种元素，反映出汉人求仙和长生的信仰体系。

　　奢华生活与政治智慧

　　满城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墓中，除错金铜博山炉外，还有三件铜熏炉。错金铜博山炉在前室，对应的是中山王地下宫殿的会客厅；另三件在后室，对应的是地下宫殿中的卧室和浴室，可见熏香是汉代皇室贵族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。

　　满城汉墓（中山靖王刘胜墓及王后窦绾墓）是20世纪中国重大考古发现之一。两座汉墓的发现，揭示了西汉时期诸侯王的墓葬结构和埋葬制度。墓内除了华丽的陈设和棺椁外，还出土了数以万计的珍贵文物，反映了汉代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。其中，仅金银器、玉石器、铜器、铁器等精品便有4000多件，各类铜灯19件，尤以金缕玉衣、长信宫灯、错金博山炉铜灯等最为珍贵。通过考古发掘可知，刘胜是个不惧张扬炫富的人。他热衷于奢华精致的生活，喜欢热闹的饮宴聚会。他非常喜欢炫耀财富，光在墓葬“车库”里就随葬了六台豪车。黄金装饰不仅出现在车厢栏杆、车伞伞骨上，甚至出现在车轮的小插栓上……可以想象当他乘着这台豪车在中山国内巡游时该是何等的威风！

　　说起中山靖王刘胜，熟知三国故事的人一定不陌生，刘备自我介绍时总会提起这位先祖，言必称“吾乃中山靖王之后，大汉皇叔”。中山靖王刘胜，为汉景帝刘启之子、汉武帝刘彻同父异母的兄长。前元三年（前154年），汉景帝封刘胜为中山王，当时刘胜年仅12岁。汉书记载，“胜为人乐酒好内，有子百二十余人。”书中还记录了刘胜曾与其兄长赵王刘彭祖“吵架”：“（刘胜说）‘兄为王，专代吏治事，王者当日听音乐，御声色。’赵王亦曰：‘中山王但奢淫，不佐天子拊循百姓，何以称为藩臣。’”——刘彭祖骂刘胜不为皇帝管理百姓，不配为藩王。但是，刘胜却理直气壮地认为当王就应该享乐！这样直白的说法，在古代中国堪称异类。但若再进一步深层解读，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应该是：作为藩王，守好自己的本分，不给朝廷添乱，安心享乐可以了。不得不说，刘胜这番论调正与汉武帝对待藩王的政策一拍即合，因此给他的封号是“靖”。在古代，“柔德安众，宽乐全终”才获封“靖”字。说明刘胜很懂得韬光养晦，不去玩角逐权力的危险游戏，而是“乐酒好内”追逐声色犬马。在那个权力斗争激烈的年代，刘胜作为中山靖王，不但成功地管理了封地，还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保全了自己，无疑是中国古代政治智慧的一个缩影。

　　作者简介

　　砾华，本名李立华，河北博物院副研究馆员，长期从事文博宣传工作，多年致力于深入挖掘文物背后的故事。著有散文随笔集《闲心闲悟》、文物诗画《梦幻的艺术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