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3版:悦读·文史

雅士与雪

2026年01月14日

  □李光明

  

  冬天,雪给我们带来了美好的回忆与欢乐。说起雪,漫天的飞雪是天地间最清绝、浪漫的事物。

  雪以六角冰棱为形,蘸着亘古的寒冽。古人对雪的形容,细到令人心折:霰是初临的细语,粒如碎玉;霙是轻扬的素笺,薄若蝉纱;霏是漫舞的诗行,弥漫天地;雰是凝思的留白,朦胧若梦。在千年岁月的长卷上,雅士与雪,有说不完的故事。

  东晋绍兴的一个雪夜,一千多年前的月光与雪色交融,将天地染成皓然一片。王子猷从酣眠中惊醒,推扉而立,雪光的清辉映在眸中,忽然念起远方的友人戴安道。他无半分迟疑,唤来一叶扁舟,便在夜色里溯流而行。七十里水路,寒风吹皱了青衫,雪沫沾湿了须发,他却只拥裘静坐,静听舟楫划破寒波的轻响,如闻天籁。行至戴家门前,叩门的手刚悬在半空,他忽而轻笑转身,留下一句“乘兴而来,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”的千古绝唱。这场雪,是霙的轻扬,是魏晋风骨的放达与自在。雪夜访戴,访的不是故人,而是一腔不受俗事羁绊的任性与纯粹,是生命本该有的洒脱模样,如霰雪初落,不染尘俗。

  时光流转,雪落黄州。北宋元丰五年,苏轼贬谪此地已近三载,在东坡之上筑就一间草堂,恰逢大雪纷飞,遂名“雪堂”。雪堂简陋,却藏着一方清境:文人墨客于此高谈阔论,田夫野老于此闲话桑麻,窗外雪落簌簌,覆盖了官场的倾轧与尘世的喧嚣;堂内灯火昏黄,照亮的是一颗澄澈豁达的心。苏轼以雪为壁,以心为炉,将颠沛流离的岁月写成许多风雅的诗。他深知“雪盖菜根,春菜旺根”的朴素智慧,亦懂雪的温润与厚重。雪,是苏轼的精神衣冠,如霏雪漫舞,不染纤尘,只留高洁。雪堂之中,没有身份的隔阂,唯有灵魂的相知,正如雪覆盖万物,抹平差异,归于宁静。

  再后来,雪落晚明的杭州湖心亭。崇祯五年十二月,大雪三日,湖山俱寂。张岱披蓑衣,驾小舟,独往湖心亭寻雪。天地一白,长堤仅存一痕,湖心亭不过一点,舟中人渺若两三粒,这般极简的景致,恰如雰的朦胧,藏着极致的孤绝。张岱本欲寻一份天地间的寂静,却见亭中早已有人煮酒候雪。两人相视一笑,并未多言,便共饮于风雪之中。酒过三巡,方知对方竟是金陵故人。多年后,故国倾覆,张岱忆起那场雪,仍清晰记得舟中客的金陵口音,雪色苍茫里,藏着山河破碎的怅惘,也藏着对故国月明的眷恋。这场雪,是雰的凝思,是乱世之中文人的家国情怀,重若千钧。

  雪是冷的,无数雅士的心却是热的。他们于雪中见天地,见自己,见世界。王子猷的雪,是乘兴的自在,如霰雪初临,纯粹洒脱;苏轼的雪,是豁达的坚守,如霏雪漫舞,温润包容;张岱的雪,是孤绝的眷恋,如雰雪凝思,深沉厚重。这些清灵的意象,恰如三位雅士的灵魂注脚,在不同的时空里,与雪相拥,写就一段段穿越千年的传奇。

  而雪的意象,早已融入中华文化的血脉:“程门立雪”的坚守,是雪滋养的师道尊严;“踏雪寻梅”的雅致,是雪映衬的文人风骨;“雪中送炭”的温情,是雪见证的人间暖意。

  雪的魅力,不只在于雅士的风雅,更在于它的多面性。乡村漫天飞舞的大雪,没有文人笔下的轻盈点缀,却带着田野的厚重与烟火的温热。乡亲们称雪为鹅毛大雪,直白又亲切。这平凡又朴素的场景,与雅士的雪形成奇妙的呼应。雪既是文人笔下的精神寄托,也是寻常百姓的生活底色,它如一面镜子,映照出生命的不同姿态,却同样纯粹、实在。

  雪落无声,穿越千年,诉说着风雅与风骨。几位雅士与雪的故事,在岁月中沉淀为经典。而我们所要追寻的,从来不是一场完美的雪,而是一颗在风雪中依旧澄澈的雅士之心——如雪白,纯粹无瑕;如雪厚,厚重深沉;如雪韧,历经寒冬而不改本色。

  愿我们都能在雪的漫想中,寻回那份久违的从容与风骨,让雪的清辉,照亮心灵的归途,使人生更清雅,更有诗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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