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钱永广
十五岁读初三的那年,上学期临近结束,我却因贪玩荒废学业,成绩差到连镇上的中学都考不上。父急得屡次督促,我却全当耳旁风。元旦前一天傍晚放假回家,我还满心想着放假能好好放松一番。
可第二天一大早,正在酣睡的我就被母亲摇醒。母亲催促我说:“你赶快起来,你爸一大早就去庄子东边的麦地里,给小麦地施肥了。他让你今天必须陪他一起干活。”
母亲向来对我放任,我并不怕她,可父亲格外严厉。八岁时因顽皮被他狠狠打过一次,至今仍心有余悸。听母亲传了父亲的话,我不敢违拗,瞬间睡意全无,一把掀开被子,一骨碌爬起,连早饭都没吃,就往麦地跑。
到了麦地旁,冬日清晨的麦田结着冰霜,寒气逼人。父亲早已将几袋化肥挑到了田埂上。见我来,便把追化肥的棍子给我,让我去麦地里踩穴。我万般无奈接过棍子走进麦田,开始踩穴。可土壤板结得厉害,每踩一个穴都要使出全身力气,脚踝也被棍子顶得生疼。
踩完两垄麦地的穴,母亲送早饭来了。父亲、母亲和我就这样站在田埂上,每人喝了两碗稀饭。新年里,我以为母亲会为我做好吃的。可不仅没有好吃的,元旦放假回家,我还被父亲当作下地干活的苦力,其中的委屈,向谁去说?我不敢向父亲抱怨,趁他去拆化肥口袋时,我在母亲面前小声嘀咕:“我有好多作业还没做呢。”
“好多作业?”父亲走到我面前,重复了一句后,带着一种讥讽的口气说:“反正你也考不上高中,还写什么作业。你不如早些回家,帮我们一起种地。”
父亲的话让我瞬间羞得无地自容。吃过早饭,我抹着眼泪默默拿起棍子,继续去麦地里踩穴。母亲替我打圆场说让我上午施肥,下午回家写作业。可父亲却不依不饶,非要我一整天跟着劳动。我知道,父亲对我是恨铁不成钢,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我。
知道回家写作业没了指望,我只能盼着赶紧把四亩多麦地的肥施完。原本只负责踩穴的我,又被父亲支使着灌肥、覆土。我的裤管上全是泥,累得直不起腰,双手也冻得通红。我向母亲求助,父亲却冷冷道:“这有什么,种田人本就天天如此。”
直到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天际,我们才把麦地的肥施完。晚上,我无意间听到父母小声商量,说若我明年考不上高中,就买五十只鸭让我放。这话吓得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顾不上吃晚饭,连夜把作业写完了。
父母一辈子以种地为生,日常的劳作都如我十五岁那年的元旦般艰辛。别人的元旦满是祝福,我却在田间体会到了农耕的不易。也正因为那次经历,我后来考上高中、步入大学,拥有了体面的工作,有了如今的幸福生活。我始终忘不了十五岁那年,父亲在麦田给我上的那节人生课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