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辉

　　“猫冬”这个词据说产自东北，指的是东北农村每逢冬季，农民们几乎放弃了所有户外活动，大家就“猫”在屋子里唠嗑度过漫长的寒冷时光。这些年全国知名的小品演员大多来自东北，“猫冬”习俗锤炼出的语言能力应该起了很大作用。

　　我没去过东北，但也有几个年头猫过冬。那是30年前，我在单位驻三峡经营部工作。经营部在一幢5层大楼里，门面位于3楼，正对着盘山公路。我们的宿舍在1楼，走廊里大白天漆黑要开灯，像地下室。进了房间推开窗户，却像是站在几十层高楼上，视野十分开阔。半山腰的环境，每当冬天大雪封山，大楼就像漂浮在雪海上的孤舟。只有私营中巴车，一头连着三斗坪三峡工地，一头通往宜昌市区。这种天气，楼里大多数单位都停止了经营活动，但又不能放假回家，因为都有大量应收账款等着去讨要。于是，不出门讨债的人，便会在门面或者宿舍支起一口大铁锅，乱七八糟的食材都往里放，几个人围成一圈，从中午吃到下午。稍作休息，又开始吃晚饭，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多钟。

　　当年我的酒量很大，两餐可以喝一斤半白酒外加几瓶啤酒。或者因为这个原因，我的饭局非常多，有时同时有几家商户请我去他们那儿吃。几年下来，楼上楼下每个房间差不多都去过。相比在东北猫冬，那时楼里商户来自五湖四海，坐在一起吹牛，信息量大得多，而且风格多样。我从1991年初开始发表文章，到1996年离开三峡，感觉语言技巧要比以前好了许多，文章发表量大增，或许正是受益于猫冬侃大山。

　　那年月没有互联网，交通也不方便，很多人都没有出过省，对于“外地”非常陌生。那时我们的客户中，相当比例来自东北。这些东北人大多脾气比较糙，可是大雪天的却常常给我们雪中送炭。有时架好锅，正准备喝酒吹牛，一个东北客户不期而至，送支票来了，于是一起喝起来、吹起来，晚上才走。给他们供货，价格往往比较理想，坏账率很低。有位客户来自牡丹江，在我们看来，那是个一辈子都不会去的遥远地方。另一位来自铁法，我还专门买了张全国地图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。若干年后又找不到了，好在那时有了网络，一搜索改名叫“调兵山市”了。

　　或许因为气候寒冷，外加身处异乡格外寂寞，猫冬时不少人喝起酒就刹不住，常常有人喝得不省人事。好在楼里有个私人门诊，大家抬着醉酒者的四肢，送去洗胃打吊针。我想假如我在那儿再多干些年，恐怕不是英年早逝就是中风瘫痪了。

　　离1996年除夕还差4天，我坐长途车回省城。春节后工作调动，再也没有回三峡。一晃30年过去了，每到冬天就会想起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和炉边一起吹牛的人们。常有人说北欧因为天气寒冷、日照时间短，抑郁症病人特别多。我觉得问题不在于此，假如他们也习惯于围炉吹牛猫冬，不仅不会得抑郁症，还会诞生许多喜剧演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