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3版:悦读·文史

冬日负暄之乐

2025年12月18日

  

  □王瑶

  

  冬日午后,阳光挣开云层的束缚,懒洋洋地洒在院中的藤椅上。搬把椅子坐定,后背晒着暖融融的阳光,瞬间便觉一股暖意从脊背漫开,连带着指尖的凉意都悄悄散去——这便是古人说的“负暄”,寻常日子里最易得的乐事,却藏着千年文脉里的温润与通透。

  “负暄”二字,最早见诸《列子·杨朱》,宋国有个贫苦的农夫,冬日里晒着太阳便觉无比快活,竟想把这“取暖妙法”献给国君,盼着能换些赏赐。旁人听了或许觉得可笑,可细想之下,这农夫的快乐何其纯粹——没有锦衣玉食的奢求,不过是冬日里一缕暖阳,便足以驱散生活中的寒冷。后来文人把“负暄”搬进笔墨里,添了几分雅趣,却始终没丢那份质朴的欢喜。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,常“负暄闭目坐,和气生肌肤”,晒着太阳闭目养神,连皮肤都透着暖意;陆游在沈园的冬日里,也爱“负暄檐下望云归”,看云卷云舒,任阳光漫过衣襟,把晚年的闲适都融进这片刻的暖阳里。

  古人负暄,不是简单的取暖,更像一场与自然的对话。冬日的阳光不似夏日那般炽烈,带着几分柔和的温度,落在身上刚刚好。若是在庭院里,手边摆上一壶温好的茶,看阳光穿过梅枝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偶尔有风吹过,带起几片枯叶,也是极美的景致。清代张潮在《幽梦影》里说:“冬日之乐,莫如负暄;负暄之乐,莫如听松。”松风、暖阳、清茶,三样凑在一起,便是冬日里最惬意的时光。我们在冬日常看到这般场景,几位老人围坐在朝南的窗边,手里捧着粗瓷茶杯,任由阳光裹着身子,偶尔低声闲聊几句,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,连时光都似放慢了脚步。

  负暄的乐趣,还在那份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的松弛中。平日里为生计奔波,脚步匆匆,难得有机会停下。可冬日的阳光仿佛有魔力,能让人卸下满身的疲惫。坐在阳光下,不必想未完成的工作,不必忧虑生活的琐碎,只需放空思绪,让阳光慢慢漫过四肢百骸。指尖触到藤椅的纹路,耳朵听着远处的鸟鸣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,忽然就懂了古人“万物静观皆自得”的心境。就像散文里写的那样:“冬日负暄,甚为愉快,非必如老农夫之想献曝,却是觉得这日光是好物,不宜辜负。”这份对阳光的珍视,何尝不是对生活的热爱?

  古人对负暄的偏爱,还藏着几分养生的智慧。《黄帝内经》说“阳气者,若天与日,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”,冬日里阳气渐弱,晒太阳便是补养阳气的好法子。老人们常说“冬天晒背,胜吃补药”,后背是督脉所在,阳光照射能疏通经络,驱散寒气。“负暄闭目坐,和气生肌肤。初如饮醇醪,又如蛰者苏”,这诗句把晒太阳的舒适感写得淋漓尽致——像喝了醇厚的美酒,又像冬眠的生灵苏醒,浑身都透着舒畅。现代科学也证明,冬日晒太阳有助于促进钙的吸收,还能调节情绪,驱散冬日的抑郁。原来古人的生活智慧,早已与自然规律相融。

  如今住在城里,高楼林立,可负暄的乐趣依旧易得。周末的午后,找一处朝南的阳台,晒着太阳读本书,或是眯着眼打个盹儿,都是极好的。偶尔想起《列子》里那个献曝的农夫,忽然觉得他才是最懂生活的人——快乐从不是来自物质的丰裕,而是源于对平凡事物的珍视。一缕暖阳,一杯清茶,片刻的闲适,便足以抵过世间万千烦恼。

 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只要我们还能在冬日里寻得一缕暖阳,还能静下心来享受这片刻的闲适,生活便永远有值得期待的美好。这便是负暄留给我们的启示:于细微处见真章,于平凡中寻乐趣,才是生活最好的模样。

2025-12-18 2 2 燕赵晚报 content_229084.html 1 冬日负暄之乐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