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许海利
童年的时候,农村缺衣少食,衣服总是“新三年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”,但鞋子不行,那时我正铆着劲儿长身体,脚一年一个尺寸,母亲每年都要为我纳制千层底的新棉鞋。
纳制一双千层底棉鞋,需经过剪裁鞋样、填制鞋底、纳底等多道工序,非常耗时费力。那时每年到了夏天,母亲就会翻出平日里攒下的旧布块、碎布条,在洗衣盆里一遍遍搓洗干净,晾在院中的绳子上。
晒干后,她坐在小板凳上,握着剪刀细细裁开,变成大小匀称的布片,接着用竹刷蘸着黏稠的糨糊,对着堂屋的门板开始刷了起来。每刷出均匀的一层,就铺上一片布,用手抹平压实;又刷一层糨糊,再铺一片布,如此反复,就制作成了一块多层碎布粘在一起的布板,母亲叫它“疙把”。
等“疙把”在太阳下晒得硬挺挺时,母亲就把它揭下来,而后取出压在箱底的鞋样,比着大小在“疙把”上裁剪,剪几层叠加在一起,就成了鞋底的材料。然后用锥子在边沿固定一圈,用剪刀修剪整齐,再把一块白布照着鞋底的样子剪下来,粘在剪好的鞋底上做面,接着剪一条白布条把边缘包一圈,一个鞋底的雏形就做好了,等空闲时就可以纳鞋底了。
白天母亲要下地侍弄庄稼,回家还要烧火做饭、缝补衣裳,纳鞋底的活,全要挤在夜晚。冬夜的煤油灯昏黄,我们兄妹围在桌边写作业,母亲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,怀里抱着千层布鞋底,手里攥着粗麻绳。为了让针尖顺利穿过厚实的布层,她每纳一针,都要把针尖往发间蹭一蹭,有好几次,我抬头撞见针尖扎破她的手指,血珠冒出来,她只是飞快地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一下,眉头都不皱,手里的针线已经又扎了下去。
多少个夜晚,窗外的西北风“呼呼”地刮,拍打着窗棂,老屋里冷得人缩脖子,只有麻绳穿过布层的“嘶啦”声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有时我夜里醒转,天已泛出浅青的黎明,母亲靠在炕边的铺盖卷上,和衣打着盹,针线笸箩歪在腿边,油灯早烧干了油。而我的枕头旁,总摆着一双黑绒面的棉鞋,鞋帮挺括,鞋底厚实,连绒面上的绒毛都梳得整整齐齐。我轻轻给母亲掖好被角,把新鞋抱在胸口,那余温烫得我眼眶发热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巾里。
从小到大,我记不清母亲裁过多少张鞋样,纳过多少双鞋底,更数不清穿坏了多少双棉鞋。冬天的教室没有炉子,冻得人脚趾发麻,可我穿着母亲做的棉鞋,双脚永远是暖的,能安安稳稳地握着笔,把一个个生字写进作业本里。
如今母亲老了,眼睛花得穿不上针,手指也因为常年劳作变得僵硬,再也拽不动那粗针硬线。但每当寒风起,我总会想起那盏昏黄的煤油灯,想起母亲低头纳鞋底的模样:发间的银丝、指尖的薄茧、针尖的血珠,都一针一线织进了千层底里……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