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韩霞
窗外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呜呜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玻璃显得格外沉闷。我坐在书桌前,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我和面前翻开的书,灯光洒在摊开的书页上,连纸张的纹路都能看见,它不像光,倒像慢慢渗入纸里,被温柔地吸进去,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。
指端翻过一页,那纸张是微微发黄的,边沿有些起毛,还有一股老书才有的那种微凉又干燥的气息,在这样的冬夜里,白天里种种杂乱的心事都被寒气过滤得干干净净,沉降下来,心里就变得格外静,也格外空,正适合这些安静的文字慢慢地走进来,这灯下的方寸之地,就是我一个人的城池了,四周都是墨一样的黑夜,只有这一团光,才是真正的堡垒,把所有的寒冷和喧嚣都挡在外面。
这般围炉不像围炉、拥衾不似拥衾的暖意,却让我无端想起古人,古人冬夜,大概更长,也更冷些吧,他们怎么消磨的?忽然就想起南宋一个不太出名的诗人杜耒的句子来: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。
眼前仿佛便有了那样的画面: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,有客人踏着霜雪来访,主人也不用多说什么,只要把炉子里的火拨旺一些,再坐上茶炉就可以了,那火苗是刚燃起的火苗,它照耀着红红的陶制的带有竹篾清香的炉身,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,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,这水汽,加上茶的清香,便把一屋子的寒气都驱散了,他们没有烈酒,只有清茶相待,但是因为有了这种温暖而产生的友情,恐怕比喝酒还要浓重,我的屋子里没有客人来,竹炉汤沸的画面也只有在书本里才能见到,不过这种因为读书而产生出来的与古人相通的心情却是相同的。
思绪正漫无边际地飘着,目光又落在另一行诗上,是放翁的句子,他的诗,慷慨激昂的居多,但这冬夜读书的一首,却满是沉静的趣味:不是爱书即欲死,任从人笑作书颠。
这可真是肺腑之言,别人看我,在这样寒冷的夜晚,不早早地钻进被窝睡大觉,反而对着一本发黄的旧书犯傻劲,这不是神经出了问题吗?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,灯下这一片天地,书页里千山万水,这里面的乐趣,是世间任何热闹都比不了的,这个“书颠”的名号,我自己认了,不但没有生气,还觉得有点自豪,这是一种藏在心底的快乐,不是一般人能体会到的。
夜深了,炉子里的火,已经悄悄地化成了一堆安详的红炭,静静地散着余温,我把书轻轻地合上,用手掌覆着微凉的封面,那感觉,就像和一个老朋友告别,约好明天再聊,窗外的风声,不知什么时候也低了下来,世界仿佛都睡去了。
可我心里却满得溢出来,亮堂堂的。冬夜读书,并不是为了寻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,人生路上,风雪常有,只要心头还亮着这样一盏灯,还能从这纸页间寻得一份温暖与懂得,那么,再长的寒夜,也便有了它的光,它的暖,和它沉静而悠长的意趣。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不平凡的美好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