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甄雷刚
周末回老家,一进门儿就看见院里并排放着两口大瓷缸,上面横着木头揉盘儿,父亲正站在台阶上,弯着腰用力揉着一个鼓鼓的编织袋儿,黄白色的汁水从袋子四周冒出,流入缸内。
“你们回来啦!”最先看到我们的母亲打着招呼。“嗯!回来啦!”我应声回答。此时,父亲也抬起了头,冲我们笑了笑,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下来,继续和面般揉着袋子。
我凑到缸前,看到里面的汤水微黄,已有大半缸的样子。此情此景于我再熟悉不过了,父亲这是又在揉山药粉面(红薯淀粉)。母亲此时走到跟前,絮絮地说着:“你爹呀!一双手就是闲不住,秋收农忙刚结束,也不说歇一天,就去地里拾了几袋山药,回来揉了晒粉面,等着做点粉条给你们吃。”父亲只是抬起头笑笑,兀自揉着手里的袋子。一双手满是老茧,关节处缠着医用橡皮膏,磨得已经发黑,汁水在指间肆意地流淌,浸渍着干裂的口子。
望着眼前这双熟悉而又陌生的手,我不觉一阵心酸。
父亲的手掌厚实,手指粗短,常年布满老茧和裂纹。初见这双手,倒让人觉得有几分笨拙,可打我记事起,父亲的手就像施了魔法般无所不能。父亲小时候学过木匠,家里的桌椅板凳、箱子、柜子,父亲都能做得板板正正,是乡亲们眼里的能工巧匠。
父亲话语不多,但很热心。街坊四邻若有事,他总会第一个去帮忙,谁家盖房修屋,他从不耍滑,干的活很漂亮。
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,一双手总是从春忙到冬。家里有一辆拖拉机,父亲开了许多年,农闲时拉砖搞运输,农忙时耕地种庄稼,机器“哒哒哒”地响个不停。车坏了,父亲总是晚上挑灯修理,不管有多难,第二天总能听到机器正常启动的声音。父亲对拖拉机爱惜有加,平常日子里总把机器擦拭得锃亮,而他的一双手却总是黑乎乎的,掌纹里满是洗不掉的油渍。
父亲的手很巧,家里的用具坏了,他总能修好。换锅底、壶底,编筐、编篓,修修补补的活计父亲样样精通。任何东西到他手里都成了宝贝,母亲为此常常责怪他:“家里啥东西也不肯丢……”父亲总是笑着说:“留着吧,还有用得着的时候。”正是因为父亲善于修修补补,精打细算,家里的日子才过得红红火火。
父亲的手是受过伤的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父亲上树砍树枝,不慎从十余米高的树上摔下来,性命虽无大碍,右手腕却粉碎性骨折,从此便落下了毛病,干活久了手腕就会酸疼。我时常看见父亲干活时,不断地揉着手腕,那条宛若蚯蚓的伤疤总是让人看得心惊。
儿时,我常常伸出手去和父亲的手比较,一只手满目沧桑,另一只手纤细光滑。我常常为自己有一双好看的手而沾沾自喜,殊不知,正是父亲靠一双手为我们抵挡风雨,让一家人衣食无忧。
望着这双历经沧桑、永不停歇的手,我的眼睛已不觉渐渐模糊,那一道道裂纹变得粗大起来,宛若条条大路,从我的心底一直通向远方。
(作者:石家庄市行唐县居民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