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阎福玲
品读江合友诗集《近白堂集》,发现其诗词创作已进入自然自如的境界,所谓绚烂之极,乃造平淡之境。在这部诗集里,看不到他刻意标新立异的构思与锤炼雕饰的手法,其学养与诗艺自然而然地融会于遣词造句之间,自然平淡,醇厚有味。
其诗兼备众体,题材丰富广泛,举凡时事要闻、纵观游览、唱和赠答、咏史咏物、个人生活、民生百态等无不写入诗中。最令人感动的有两个方面:一是关注民生,充满家国情怀。他以一介书生,用真诚仁善之心,关注苍生百姓:“连日忧黎庶,书生腹内酸。”其咏史诗,歌颂海瑞“深心万念是黎民”,歌颂于成龙“木箱终了无余物”式的廉洁。集中行旅诗较多,在迎来送往、唱和赠答之中,对民生百态做了诗意记录,佳作迭出。
二是具有深刻的人生思考。《海南福寿歌》借咏苏轼贬海南,表达对福寿的理解,人生不仅是知足常乐的随缘自适,还有“功业在文章,过海神思秀”“其寿何绵长,名成三不朽”。看破红尘而不失赤子之心,是典型的坡仙风采士人心态的体现。在表现自我,展现人生思考的诗作中,最值得品味的是对人生况味的抒写。如写离别之愁:“此景渐谙双鬓白,此生离恨几时休”“浮生聚散无常事,也在春天也在秋”。写人世无常的慨叹:“兴废频如云过眼,是谁仍旧想千秋”“楼兴楼圮千年事,人去人来万古愁”。合友诗词抒写人生况味的思想价值,在于写出一种生命意识和悲剧精神,是对人生终极意义与价值追问与探索的结晶。
更为可喜的是,合友虽然不断抒写自身对人生缺憾的深切体验,但没有走向消极虚无。歌颂真善美,昂扬的姿态,超旷的胸怀仍是创作的主调,其人生的底色仍是积极乐观,奋发有为。他歌咏孙叔敖:“立功辞重赏,执政缓无私。财产何须蓄,儿孙自有为”。观万壑群山,激荡起“层叠千岩壑,奔腾万山涛”的豪壮情怀。面对大千世界,他“激扬文字今朝又,破浪新凭五彩舟”,企望“西湖蘸取淋漓水,漫写豪情遍碧空”,以“才情自古饶江右,化作皤头不老翁”自况。虽然人生如一梦,但“回城惊梦醒,颇爱此黄粱”。
其词特色鲜明:一是博采众家之长,熔铸伟词,兼擅小令、中调、长调,能做到“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,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”。如写西昌:“冲天飞火箭,揽月翱翔遍。河谷号安宁,彝歌响不停。”写彝族火把节:“遍野黎民都举火,漫空光焰咸飘烁。长夜里,片片弄炎龙,浑无着。”写澳门夜景:“丛楼笋立霓虹落,香山一澳光斑驳,海上泛桃花,巨舟穿浪斜”,色彩斑斓,动态感强。写外婆旧宅:“灶冷阒无烟,蛛网空圆。倾檐断瓦倚颓垣,压水机身都锈满,老井旁边”,人去楼空,荒凉破败的景象,如临其境的凄凉让人为之惆怅而落泪。二是善作咏物词。咏绣球花、桐花、红叶、蔷薇、海棠、梅花。短调小令,构思奇巧,饶有情趣。特别是《吹风机》《豆浆机》《电熨斗》《杯子》《西昌观火箭发射》等篇,把古典与现代结合起来,用传统的词体展现当代科技应用,自然妥帖,毫无违和感,这是其词创作的重大突破。三是写谁就像谁的口吻。《望海潮》写秋日雨中游武隆天坑,是典型的屯田口吻。《水调歌头》眉山三苏祠谒东坡遇雨,就具有东坡词疏隽的特点。《选冠子·读清真词》就有清真词缜密浑雅的风格特点,《暗香·咏五指山农家窑洞废院蔷薇》则是白石口吻,众多佳作都达到了得心应手的境界。
《近白堂集》之所以达到了新的境界,首先,得益于诗人敏锐的艺术直觉。他善于捕捉生活中富有诗意的题材或细节,加以渲染放大,作酣畅淋漓的表现,给人强烈的情感冲击与艺术震撼。《纵饮习酒歌》写斟酒:“大喜新涤玻璃盏,倾倒玉液泛微黄。屏上诸友惊所见,欣羡连呼冷不防。我闻其香已醇厚,我窥酒体净透光。”一个简单的倒酒斟酒动作,他用“活法”铺陈成六句,而接下来的饮酒与品酒:“一杯饮下味丰满,二杯倾尽味悠长。三杯空时留香久,杯杯回甘郁芬芳。蹙眉舒展驱抑郁,神采不禁暂飞扬。”把美酒激发的愉悦享受与神采飞扬表现得无以复加,非真爱饮、善饮者所能体会、所能表现的。面对暮春之景,诗人涌起浓厚的惜花伤春之惆怅:“须臾老泪风前落,十万桃花付水流。”而面对师大顺天大道的楸树花,“半于高处无人赏,半落街头细雨中。”其惜花惜人、借物喻人的感怀扑面而来。清人冯煦说:“他人之词,词才也。少游,词心也。”套用这句评语,合友诗词不仅是其才华的体现,更是细腻幽微的词心的体现。
其次,得益于痴迷执着的创作态度。蒲松龄说:“书痴者文必工,艺痴者技必良。”合友曾说自己在出差的火车上、飞机上,或无眠的夜晚,常寻诗觅句,推敲删改,创作已成为一种习惯。自言“为耽佳句频繁改,半夜孤灯几度开”,大有如杜甫一般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的诗美追求,造就了其诗词不断拓展新的境界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