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胡芳芳
拂去历史的尘埃,叩开盛唐的大门,与陈子昂盘腿对坐,饮茶谈心。王英这篇《绽放在千年前的一株向日葵》以大开大合之势,以汪洋肆意的笔触,写出了自己与陈子昂的心灵碰撞。
王英与陈子昂悄然互换,子昂的年少轻狂,怀才不遇,郁郁寡欢,一切的遗憾,由他来弥补。作者在文字里做了一个梦,一梦千年,陈子昂所有的志向和遗憾,由他来完成。他是这样想的,也是这样做的,他却没有说,但字里行间,却争相诉说,千年的伤感,在他今天的文字里打结。其实,他清醒地知道历史没有假如,往事不会重来。陈子昂注定只能踽踽独行在历史的荒野,怅然感慨: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
作者这篇散文一改他那浓郁的乡土气息的文风,以一种唯美又轻灵的笔触,由表及里剥丝抽茧,表达深邃的思想。“世上从不缺少正直,只缺少容纳正直的环境。”胸怀大志的陈子昂不是历史上的唯一,他的遗憾与伤痛,也不是唯一。从古至今,“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。”他读的不仅仅是一篇文,一个人,他忧思的是文人的生存环境,忧思的是这个社会。“眼前的读书台,是陈子昂读书之所,从小舞枪弄剑的他,不仅仅有满腹的才气,亦有一身的侠气。”作者欣赏陈子昂的不仅仅是他的才气,更佩服的是他文字的剑气,那是文人的骨气。
“此刻,一株古老的樟木覆满青苔,犹如历史的书卷覆满灰尘。细雨蒙蒙,枝叶伸展在天空,显得愈发遒劲苍翠。这片绿,坚韧、执着、不屈不挠,恰如子昂风骨。”一株老树身上的青苔,在他眼里也是美的,那是历史书卷上的灰尘。那苔藓似乎也是岁月的见证者,看厌了历史的刀光剑影,看倦了时光的云卷云舒。在作者看来,一切入眼者,似乎都有使命,无一句没意义的语句,无一处没用之物。树的坚韧、执着、不屈不挠,正是陈子昂的风骨。作者又一次写到文人的风骨,这是他对文人最看重的一点,有风骨的人,才能写出有风骨的文章。风骨,是一个人的灵魂,是人立世之本,风骨,也是文人脱离俗世的一个莲花宝座。做一个俗人,本无伤大雅,但文人不能写媚俗的文字,一旦文字有了媚气,少了风骨,那就是自甘堕落。
“体内两股力量交汇在一起,如两条江交汇在一起,激起雪一样的浪花。这风,这雨,这山,这水,都在与我对话,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和谐。”山水落在有情人的眼里,激活了灵性,汇入脉管里,化作多情的血液,激起生命的雪浪花,从而,让他找到一种宁静与和谐。参观陈子昂故里是一个盛夏的上午,天气热如蒸笼,他却在这里得到一种心的宁静与清幽,他已完全融入陈子昂的世界,默默感知着那个时代的局限与无奈。他在陈子昂的读书台汲取了一种力量,获得一种灵感,对人生,对世界,对文学,有了新的考量。
“我觉得一个人,要活得像一棵树,枝叶向上长,根向下长,不仅要接受阳光的洗礼,更要让自己在土壤中变得厚重。”从古至今,无数人写过树,出新意已是不易,但作者依然以独特的视觉写出了新意,人要活成一棵大树,枝叶延伸到云端,根深扎泥土,厚重自己的生命。文人要想写出高远的文章,一定要把根深扎泥土,接地气的文字才能长成一株入云大树,那地气就是生活,就是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,就是活色生香的日子。
让自己变得厚重,让生命变得厚重。厚重并不是沉重,我们追求厚重,是为了获得灵魂的轻盈,让心灵长出羽毛。这是思想的分量,这是人格的分量,更是生命意义的分量。人活一世,有的人空活一生,没有给自己,给后人,给世界留下有意义的东西,他的人生轻如鸿毛;有的人虽已离去,但他的灵魂依在,就像陈子昂,他的诗句,他的思想,他的忧思,依然在历史的长河里激荡着思想的浪花。
“大唐不在,长风犹在。长安不在,细雨犹在。”细品王英的诗意语言,朗朗上口,有滋味,耐咀嚼,就像啃一块骨头,肉瘦骨硬,吮之,有味,不忍放手,悄然吊着读者的胃口,一路追了下去。小说以巧妙的布局,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取胜;诗歌以简洁有力的语言,揭示深邃的思想,撞击读者的心肝肺;而散文的取胜,不仅要有深刻的内涵,巧妙的段落结体,更要有优美独特的语言。把地上的话往天上聊,把短句写长,把长句写深刻,把普普通通的文字,重新码放,码出高度,码出深度,把熟悉的面孔码得陌生,把陌生的文字码出哲理。
写一篇文章不难,难得要有新意,那就需要锤炼文字。这就像一个人的取名,或两字,或三字,中国人口众多,偶有重名,但大多数各有新意。这个取名人就不简单,不仅要知道被取名人的生辰八字,还要懂五行八卦,用笔画,用典故,取响亮又有美好祈愿的名字,从而弥补他命中的短缺。写文章锤炼语言不比取名字容易,那就需要我们大量阅读,广泛行走,看世界,读人生,长见识,是提高写作的最佳捷径。
“那一刻,子昂穿越了整个人类历史,穿越了整个宇宙时空。”文章与音乐一样,有低音,有高潮,悠扬婉转、跌宕起伏,才有它唯美大气的华彩乐章。这一句,把文章的意境拔高,令人仰望。陈子昂穿越了整个人类历史,穿越整个时空,他的叹息久久回响,至今,我们依然能听到陈子昂那一声长啸。
这篇文章有雪的轻柔,有雨的空灵,更有狂风和闪电,最后,以冰雹的姿态叩响文学的天幕。陈子昂的叹息,历史听到了,王英听到了,你我也该听到,那是一场飓风,帮我们把明朝之后被马蹄踩倒的文字扶起来,把心上的尘埃吹落,把久闭的心门推开,以明心见性的修为,与历史对话,与陈子昂对话。
唐僧师徒以坚韧不拔的精神西行取经,取得济世救民的真经。今天,王英率领我们不远千里来到陈子昂的故里射洪取经,取得文学的真经。雨润有根之草,我们同淋一场文学的甘霖,愿陈子昂的声声慨叹化成雨滴,落在我们的心上,写下灵动又深刻的文字,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一枚闪光的珠贝。
陈子昂读书台,无数人来凭吊,无数的脚印,无数的呼唤,无数的凝望,唯有王英的脚印最深,他的呼唤最真切,他的目光最炽烈。作者的这篇散文写得舒展又松弛,他在陈子昂的读书台把心灵彻底打开,那是向日葵对太阳的赤忱,他与陈子昂互换,站在一个独特的角度,站成一株逐光的向日葵,在时光深处静默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