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郭鑫
我总觉得秋天是要被记下来的,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记录,而是像在旧书页里随便夹片枫叶,偶尔翻到的时候,心里先是一惊,然后就是一阵柔柔的、像潮水一样的思绪。
那天,我从那座熟悉的石桥上走到对岸的小园子去,桥下的水瘦了些,能够看到褐色的、静默的石头。岸边的几棵树,前几天还挂着胭脂红的叶子,今天一看,倒是稀疏了许多,像是一位清癯的学者,只是在高高的枝丫上,挂着几点白生生的小籽儿,像是句子后面的小小标点。
园子里的树最多的就是银杏了。它们挤挤挨挨地蜷缩在小土坡上,一声不响地亮出最灿烂的金色,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黄,不是初秋时节那种胆怯的淡黄,也不是柠檬那种张扬的明黄,而是那种被太阳最后的爱意焙过、又被秋霜细细吻过的醇厚的金黄。风很轻,怕打搅这庄重的告别仪式,总会有那么一两片不甘寂寞的叶子,从厚厚的金黄色“云层”里挣脱出来,打着旋儿往下飘落,像飞累了的蝴蝶,没方向感地落在我肩头。我轻轻地捏住它,叶柄还是湿漉漉的,叶脉清清楚楚,就像一张生命的地图,只是再没有奔流的绿意了。我就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,像是藏好了整个季节的叮嘱。
正对着那片银杏林的长椅上,坐着一位老人,灰呢大衣裹着他的身子,脖子上绕着一条格子围巾。他没有看书,只是略微仰着头,眯着眼睛往上看,看着那一树金黄,看着那些树枝分隔出来的一小片天空。他的脚边落满了叶子,厚厚的像是铺了一层金黄色毯子,他那双旧皮鞋就陷在里头。他坐着,仿佛不是个过客,倒像是这个园子里一株能走动的、比银杏树还老的树。他的静默,和树的静默,融成一体。
我忽然无端地猜想,他是在听吗?在听那一片叶子从枝头离开的时候,那一声很轻的叹息?还是在想,自己生命里那些像这叶子一样数也数不清的别离?我终究没有走过去打扰他,有些话,只能在心里说。
以前读词,读到晏殊的“昨夜西风凋碧树”,总觉得那景致是肃杀的、凄冷的。现在站在这浓烈的、暖煦的金色里,才懂得那“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的境地。秋的别离,并不是为了感伤,而是为了成全一份澄明的寥廓,它把夏日那些纷披的、纠缠的、密不透风的绿,一层层地卸下,好让我们的目光,能穿过光秃秃的干净的枝干,望得更远些。那远方,也许正连着另一个春天。
夕阳的光,慢慢变得稀薄而又绵长起来,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琥珀色糖块,把万物都黏在一种甜丝丝却又凉丝丝的感觉之中。老人慢慢站起身来,拍掉身上的叶子,没有回头,就一步一步地走开了,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斜阳中。
我若写与秋天道别,大约便是写这石桥下的瘦水,写这坡上的银杏,写这长椅上的老人,写这一种无言的、庄重的美。秋天哪是凄凉的呢?与秋天道别,分明是一场辉煌的、心平气和的仪式,它教会我们,原来最美的告别,是可以这样不着一个“愁”字,只是静静地盛放着,然后转身,将满地的金黄留给身后的大地。







